王路在隐身

卧龙岗上的梁甫吟


我们今天接着聊一副写诸葛亮的对联。这副对联没有很大的名气,但我比较喜欢。是我在南阳武侯祠看到的。作者是清朝的一个南阳知府,叫顾嘉蘅。

上联是:抱膝此安居,觉异日桑种成都,殊非本念。——“抱膝”这两个字很好。一般来说,有“抱膝”这个动作的人,不会让人太反感。因为它不是一个张扬的动作,而是一个内敛的动作。一般抱膝的人会引起我们的同情。它完全没有攻击性,而且有那么一点孤单、落寞、沉思的意思。

《红楼梦》里面,史湘云写菊花,就有两句诗: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秋天了,也不戴帽子,就光着头坐在萧疏的篱笆旁边,在菊花清冷的香气中,抱着自己的膝盖,默默地吟诗。所以,“抱膝”这个动作是很容易让人怜悯的。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里写,“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后来,李清照就用这句话给自己去了个号,易安居士。“容膝”,就是很小的一个地方。

“抱膝此安居”,如果单说安居的话,还是有点抽象。说到“抱膝”,就具体了。这是写文章的一个秘诀。写诗、写文章,都是一样,要写到细节。抱膝此安居,觉异日桑种成都,殊非本念。这个很好。“桑种成都”,也是同样的手法。诸葛亮后来当上了蜀汉的丞相,到成都去了,在成都住,但不说在成都住,说“桑种成都”,这就很具体——在成都种下了桑树。桑榆,一般指晚上、日暮。也指一个人年老的时候。诸葛亮的后半生,就是在成都度过的,离开南阳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了。所以说“异日桑种成都”,殊非本念——殊,就是相当。这恐怕相当不是你年轻时候想要的吧?

顾嘉蘅并没有明说,这是他想的,还是诸葛亮想的。他只是在南阳当知府的时候,尝试把自己代入诸葛亮,去揣测诸葛亮晚年时候的心境:他会不会后悔?或者说,他早年的时候,恐怕相当没想到晚年要过那样一种生活吧?——至于这是不是诸葛亮本人的想法。我想,诸葛亮晚年,也一定做过这样的设想。但是,更重要的是,不管诸葛亮怎么想,从这一句里面,我们可以感受到在南阳抱膝的顾嘉蘅,这样一个人当时的情感。

所以,对我个人来说,这副对联比我上次讲过的“收二川、排八阵”要好,因为那副对联里你看不出来作者的情感,完全感受不到作者是什么样的人,而这副对联里,你很明显能感受到顾嘉蘅的情绪。顾嘉蘅最有名的对联是,“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我对这副对联完全没啥感觉。它没有情绪在里面。

下联是:长吟谁与和,问当年曲赓梁甫,可有遗音?长吟谁与和,既是写诸葛亮,也是写顾嘉蘅自己。诸葛亮在南阳隐居的时候,也是有几个朋友的。但那些朋友,其实和诸葛亮的境界比起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所以没有人能真正地懂诸葛亮。也就刘备懂诸葛亮,所以诸葛亮跟刘备出山了,“遂许先帝以驱驰”。

那他当年在南阳卧龙岗上唱《梁甫吟》的时候,是没有人跟他唱和的。另外一方面呢,这也是说顾嘉蘅自己。从诸葛亮的时候,到顾嘉蘅的时代,隔了一千多年,他觉得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在卧龙岗这个地方,没有人再像当年的诸葛亮那样,在日暮的时候,唱起《梁甫吟》。那么他自己会不会唱《梁甫吟》?他一定会唱的。他唱《梁甫吟》,不仅是因为《梁甫吟》本身,还因为诸葛亮。

但是,他在对联里面,是不会说自己在这里唱《梁甫吟》的。他只会问一句:问当年曲赓梁甫,可有遗音?——其实,一千多年里,一定也有别人在这里唱过,在这里想起来过诸葛亮,走过路过的时候,但那些人,要么是这个地方的过客,要么没有留下什么重要的故事,顾嘉蘅就把他们给忽略了,觉得一千多年里,好像卧龙岗上空荡荡的历史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凭吊诸葛亮。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但顾嘉蘅宁愿这样去想,他需要去体会这么一种感觉。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老百姓,其实他们不太会有那种情感。只有读书人会有这样的情感。

写诸葛亮和关羽的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