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情欲如咒。


,

兰美玲的闺女,打小就叫人不省心。

好不容易考上了个三本,上了两年,退学了;好不容易给她找了份好工作,干了不到一年,不想干了,要自己创业。

她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口头禅是“没意思”。

兰美玲天天叹气,造孽啊,生下这个冤种。

莹莹确实是“造孽”生下来的。当时兰美玲刚满20,跟一有妇之夫好上,怀了她。对方信誓旦旦半年内离婚,最后也没离,这时兰美玲去堕胎也晚了。怀孕七八个月时,有天肚子疼,在厕所把她拉了出来。没想到,这孩子生命力极顽强,养到三个月已看不出是早产儿。再后来,兰美玲换了城市嫁了二婚男,给莹莹上好户口,算是有了个家。

可能莹莹现在性格不好,跟小时候有很大关系。一两岁时,兰美玲对她又爱又恨,爱是本能,烦和恨她也不藏着。五六岁时有了继父,兰美玲自己没本事,得看男人脸色过日子,那男人又能对莹莹多好?表面功夫他都懒得做。莹莹上初中就寄宿,不喜欢回家。随着她长大成人,兰美玲也年近40,心里有愧,开始想弥补。这个时候的弥补无非是,顺着她。

因为只要有一点不顺着她,就会失去她。她对兰美玲的感情,本就吹弹可破。

大学不想上就不上罢。工作不想干就不干罢。她想创业,兰美玲自己手里攒了十来万块钱私房钱,只能拿给她,不够的部分她自己去网贷。

只是兰美玲当初给她弄这份工作,也花了将近十万块钱,就这样打了水漂,心里还是气的。她就跟莹莹商量:我能把你塞进那单位很不容易,你想创业我不拦你,但是咱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工作搞个留职停薪?

莹莹说什么年代了,哪还有停薪留职这回事?

可是,那份工作白扔了太可惜,要万一你创业不成呢?好歹有个退路不是?

那咋办?

兰美玲说,我来想办法,你打拼我支持你,后路我也得给你留好。

2,

兰美玲开始到处打听怎么请长假。

朋友出了一主意,开个假病假条。

骨折?癌症?真不吉利。最后她得知“重度抑郁”是可以请两年长假的,而且在病假期间,单位会按基本工资的百分之四十继续给开薪水。这是条好路子。

问题是,单位要求提供三甲医院的病例。

三甲医院……三甲医院……

兰美玲绞尽脑汁地想。三甲医院她认识谁呢?又有谁能熟到肯帮她开个假病例的地步?

忽然她一个灵光闪现,17岁那年,有个高中男生追过她,后来听说那男生读了医学院,又考研考博,现在肯定混得不错。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兰美玲把老郭找了出来。一问,他果然在三甲医院,有如神助,他就在精神科,现在已经是主任医师。

3,

兰美玲约老郭出来见面,她的卑微显而易见,说话小心翼翼,奉承得也由衷。接着说到闺女,她开始眼圈泛红,把现在的窘境讲了。

老郭说:“真没想到,这些年你过得这么苦。”

“是啊,都是我自找的。”拿餐巾纸小心地擦了下鼻涕:“可是为人父母……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给她留条后路,免得将来她走错了路,又恨我不管她。”

眼见说到正题,老郭坐直了身子:“这事儿……不好弄。”

“就要一个确诊的证明,剩下的我去操作。”兰美玲的口气带着迫切的巴结,又有底层人民撺掇的口吻。

老郭还是说:“不好弄。”

兰美玲瞅了一眼他,细眼薄唇,一副没义气的熊样子。

“医院也不好混,年年考试,年年评这评那,三天两头开会。排挤,斗争,都跟外面是一样的。我30岁才博士毕业,混到个主任医师你不知道有多难,天天都在走钢丝。”

“我晓得。哪一行都不容易。”兰美玲有些失望,开始敷衍。

“你就是要个诊断证明嘛,市里的三甲医院十几家呢,你看看别的普通医生能不能做这个?也许给钱就能做。”

“我谁都不认识,直接上去说我给你钱你给我弄个假病例,人家还不把我轰出去?”

“这个线我也不能牵……”

兰美玲懂了。年轻时的爱恋都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也敌不过人家主任医师的谨小慎微,谁愿意拿前途跟你赌这点事?行,够绝的。

估计他心里也这么想。白月光成了庸俗老妇女,绝了,绝成一个疯批。

吃完饭兰美玲去买单,发现老郭已经提前买了。但是她并没有想领他的情。就这样吧,拜拜。

4,

没想到过了几天,老郭忽然给兰美玲发消息来,是转发的,讲疫情中查出阳性的那几个人的活动轨迹。

兰美玲琢磨,这是什么意思?是否,因为见他那天她穿了自己最有面儿的衣服,花了半个小时做发型、半个小时化妆?

反正他有心联系,她就接着。她预感这个人,早晚是有用的。

兰美玲的回复很积极,她说:啊,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

老郭说,我也没去过。

兰美玲说,你在医院上班,人多又杂,你要保重啊。

老郭说,知道呢,谢谢你。

又说:当初追你,因为自卑,不敢穷追猛打,早知你现在过得不好,我后悔自己不够坚定。

兰美玲心想,真的假的?那你现在可以坚定了,你倒是帮个忙啊。

聊来聊去,又聊到兰美玲的闺女头上。

兰美玲也不藏着,把闺女的身世讲了,有些加油添醋的意味,把闺女说成一个从小没得到过爱、长大又狂躁的问题女孩。她说不指望生个孩子成国家栋梁,只希望这孩子别成社会祸害。

老郭又问了些生活细节,兰美玲全部夸大其词,是活不下去的状态。

这样聊了两周,老郭叹息不已。最后,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突然说,要不然你让她挂个我的号,来看看吧。

兰美玲大喜,这是苦情戏奏效了?还是他的生活太无聊,被这点旧情搞动容了?只要开了口子,后面她不能保证长驱直入但能保证一步一攻。

她马上让莹莹去挂个老郭的专家号。

莹莹去医院跑了一天,回来说累死了,烦死了,填各种表,做各种检查,查出来了个甲亢。抑郁症的诊断书郭主任终于给开了,还开了一大堆药,除了吃药她还得去做一个什么什么电疗。

兰美玲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转过弯来的,感激涕零。正准备打电话道谢,老郭先发微信来说:这场疫情,全球心理疾病患者增加了七千万不止,要多关注家人的身心健康呀。

兰美玲心想,我要不关注孩子,我能这么由着她造吗。但是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她很谦卑地说非常关注,严重感谢,改天一定要赏脸出来吃饭。

老郭又说,医院有规定,重度抑郁推荐MECT疗法,这个治疗有点痛苦,但最好还是来做做。

那有什么问题。有疗程,更能证明孩子不是装病不是?

5,

兰美玲再约老郭吃饭时,他马上应了。兰美玲坐的是网约车,在车里远远就见他等在饭店门口,车刚停稳,她便拽开门出去,端出满满的笑。

怎么都觉着有点偷的味儿,进饭店时碰到老郭的两个同事,人家用看热闹的眼光打量着兰美玲,兰美玲和他站得很近,心想人家要认为他们有什么特殊关系就认为呗,她倒巴不得别人这样认为。

这是第二次见面,两人已经无形中熟了很多,当他跟同事说话时,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装作对他们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等俩人安安静静坐下来时,老郭问兰美玲的婚姻生活怎么样。他问完空了一下,眼神里的东西让兰美玲心头一颤,像体贴,像遗憾,又像疼惜。

她想原来这是个慢热型的男人,到底还是被这段时间的聊天打动了。她忽然原谅了他最初的铁石心肠——就算换成自己,二十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突然找她帮忙让她做违背原则的事,自己也是会犹豫的,但一转弯,老感情到底在,还是要帮不是?

他们开始讲一些交心的话,兰美玲说自己年轻时爱过的那个男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谈不上恨吧,顶多是恨自己傻,与其说被男人骗了,不如说被自己骗了,她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男人口中的那个女人,以为自己真的有那么可爱。老郭说你本来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兰美玲无奈地笑笑说,都走到这一步了,过好眼下吧。

两个人又说起婚姻说起孩子。老郭的老婆也是医生,两个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对小孩疏于管理,结果老婆说,这对孩子有好处,可以让他更早更熟练地适应社会。“都说家是港湾,在我们这里成了训练营。”他苦笑道。

“那我家莹莹参加的可能是最残酷的训练营。”兰美玲说。

“你还是要多关注她的心理健康。”老郭说:“等我们老了图什么,不就图个孩子省心,还能来多看我们几回吗?所以孩子的心理健康大于一切。”

兰美玲隐约觉得他职业病有点严重,笑道:“关注着呢,我现在啥事不干,净关注她。”

“我给她开了药。”

“我知道。”兰美玲心说,自己很领他情,他搞得特别像那回事。不过可惜了那一堆药,花不少钱,除了治甲亢的,其它的回来就扔了。

他们又聊了些中学时光,感叹时间过得太快,感叹人生无常。老郭并没有因为自己混得更高,而嗤之以鼻,高人一等。在某些瞬间,兰美玲的矜持几乎要崩溃瓦解,可想想老公待她也不算特别差,她又不想被大婆泼硫酸,所以腰上紧绷的那根弦一直苦绷到最后。

吃完饭,他们又沿着路走了很久,步子缓缓地,路过地摊路过厂房路过新楼盘,感觉岁月长情。

6,

莹莹做了两次MECT,单位终于批了两年长假。她拿着东拼西凑的30万块钱创业去了,顺便把被子也抱走了,说在公司住。

过几天护士打电话来,问莹莹为什么不继续做MECT,兰美玲说:“那是全麻哟,每次都是全麻,电打得人直抽抽,不伤身体吗?”对方说还是得按疗程做,口吻很形式化。兰美玲懒得再听,给挂断了。下面的小啰啰都不知道,老郭给开的那个诊断,那些药物,那些治疗方式,都是冒了巨大风险的,全是假的。

兰美玲和老郭继续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聊天。偶尔出来吃吃饭,倾吐一下麻烦百出的生活。他们控制得很好,没有物质至上的不良感,总是即将走向暧昧,又有克制。他们有点像小说里写的蓝颜知己,是彼此孤独的出口,又用信任填满着它。

有天老郭说自从有了疫情,天天开会,能把人累死。今天晚上8点多才下班,回家发现锁坏了,老婆被调到外省去援疫,儿子在念寄宿,这会儿他一个人坐台阶上等锁匠,饭也没吃,有点凄凉。

兰美玲小心地问:“我给你带点吃的过去?”

老郭说行,叫她在路边小店打包一份快餐。

兰美玲到的时候,锁匠已经把门打开,正在换新锁。老郭坐在沙发上就着一包五香花生喝酒。看到她进来,他挪挪屁股:“坐。”说着说拿起小瓶白酒给她倒了半杯:“你也来一点。”

俩人把一份炒粉拨成两半,吃着喝着叹息着,不知道疫情哪天是个头儿。不一会儿老郭开始上头,敞开的衣领处,连那点胸膛都是红的。锁匠叫他检查新锁,他坐那儿半晌反应不过来似的,兰美玲便替他去检查,付了钱。老郭摇摇晃晃站起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他没再回客厅,而是径直去了卧室,兰美玲听到他把自己重重瘫在床上的声音。自己过去也不太好,不过去也不太好,想了想,还是过去看看他。

老郭睁着眼睛。他说:“我好着呢。我没事儿。”

兰美玲见他没脱鞋子,伸手去摘他的拖鞋。

老郭五个脚趾弹琴一样一溜儿动弹了一下,有点享受的样子。

兰美玲把刚才锁匠给的钥匙给他放在床头柜上,叮嘱道:“这是钥匙,你收好。”说话间不小心把一包抽纸撞掉,她连忙去捡,与此同时老郭做出一个伸手抓她的胳膊的动作,可惜没想到她捡纸巾去了,他慢了半拍,没抓住。兰美玲放好纸巾,两人同时对刚才这不明不白的局势付之尴尬的一笑。老郭干脆大咧咧地再次伸出手:“你拽我起来,我去倒杯水喝。”兰美玲赶紧说:“你躺着,我去倒。”

等水端过来,热烘烘的气氛有点散。兰美玲也没有想好要不要逗留,她迟疑了一下:“你睡吧,我走了。”老郭发出无意义的一声“嗯”,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挽留。兰美玲礼貌地拧着锁舌头关门,弹子锁发出极低的“咔”的一声。

有许多次,兰美玲觉着,自己只要稍稍放松一点就可以迈出那一步,那毕竟是一个有成就的、有智商的、帮过她的,好男人。

可竭力控制也是一种美感,她更愿意沉浸在这美感里。

7,

这样断断续续交往了一年。

那一天很突然,兰美玲接到莹莹同事的电话:“阿姨……”

后面是哽咽声。

兰美玲的心一下慌了,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对方说莹莹跳楼了。

兰美玲的整个身子铅一样坠到地上爬不起来。半晌她跌跌撞撞去路上拦车,满大街的车疯了一样呼啸来去,根本不停。所有的东西都发了疯,一个母亲在路边哀嚎。

几小时后她赶到医院,莹莹身上六处骨折,脑壳里有淤血正在做手术。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可能有损智力。这时她有同事来,拿了莹莹的手写遗书,上就一句话:“没意思,我就想去死一死。”

兰美玲想起莹莹最喜欢说“没意思”三个字,每天都要说十遍。她为什么突然自杀?这遗书明摆着她就有抑郁症,结合以前的情况来看,她抑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多年来,她可能都独自一人与抑郁抗争着,不愿与任何人诉说。兰美玲不是专业人士,难怪老郭在和她聊天之后建议让莹莹去他那儿看看,那他为什么不明说?这么多次机会,他为什么不明说?是他要她领情,还是别的什么?

又或者他会有一万条理由,说他不是给开了药吗,不是给了治疗方案吗,不是多次提醒过她要关注孩子心理吗,甚至可能他已经跟莹莹交待过她的病情?在最初他也无数次重申过他不是走后门的人,他不愿为任何人越矩,什么话他都说过,他尽到了责任,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

兰美玲已经没有功夫再揣度他,她在手术室外守了一夜,窗外黎明的天色是蟹壳青,悲壮得跟谁就义了一样。护士出来说莹莹得去ICU住几天,让她赶紧去交费,完了回去清点换洗衣服。兰美玲回到家里,发现莹莹的东西早在她搬出去的时候就全部收拾走了。她像是死过一遍,成了鬼回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门口站着,遮天蔽日。

这时老郭又发消息,约兰美玲晚上一起吃饭。他还发了张在诊室的自拍过来,他背后是电脑,电脑上有几十个等着他看的病号。他在自拍下面配字:“再忙再累也要创造好心情。”敢情他工作外的娱乐由她的膜拜和感激铸就——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在一年里都看不到女人的感激和“欠”他的姿态。此刻兰美玲找不出他任何错,只能骂他不够忠实真诚,却又不知以什么身份去骂。她怀着一种悲愤又无耻的感情把那张自拍点开,他细长的眼睛如同苍蝇叮着两道伤口,苍蝇随时一轰而散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恶魂。她在恍惚中感到,人生一世,似乎自己从来没有过可靠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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