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朱熹退休后的一首诗


简单聊一首朱熹的诗。

第一句:阑干苜蓿久空槃。这一句是稍微有点费解的。他用了薛令之的典故。薛令之是唐朝人,当了一个没什么油水的官,他就写了一首诗: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就是说,太阳出来了,照到我的盘子,盘子里有什么呢?只有一堆苜蓿。苜蓿是马吃的东西,是一种草。他的意思是,我只能吃草了。

他后面还说,“饭涩匙难绾,羹稀箸易宽”,吃饭的时候,本来是要用勺子的,但他没法用勺子,因为饭里头太多沙子了,用勺子的话,把沙子也吃到肚里去了。羹呢,这里指的不是汤,唐朝那时候,指的还是带汁儿的肉,后来才指汤。所以,吃羹一般是用筷子的。但是,他吃的羹太稀了,筷子都夹不到。所以他最后两句说:只可谋朝夕,何由保岁寒。意思是,我这干一天,也就只有一天的饭吃,明天的饭能不能吃上还不知道,等我老了,怎么办?哪有什么保障?叫“何由保岁寒”。

正好这首诗被唐明皇看见了,一看,生气了。嫌自己工资低,老板不高兴。唐明皇就提笔写了一首诗:啄木口觜长,凤皇毛羽短。——这两句话非常刻薄:你是想当啄木鸟呢,还是想当凤皇吗?嘴伸这么长。你看看人家凤皇,哪个凤皇也没有这么长的毛啊。后两句说: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如果你嫌松树桂树在秋天冬天太寒冷了,那你就当桑树榆树去吧。桑树榆树也指人的晚年,或者指归隐田园。意思就是,你要嫌工资不高,不想干了,就卷铺盖走人。薛令之就辞职了。

而朱熹写这首诗呢,就是在朱熹晚年退休之后。一般来说,按照那时候的规矩,像朱熹这样的人,如果辞职,朝廷正常情况下是不允许的,一定要拒绝你。所以有时候,辞职是一种表态甚至说是要挟。皇帝做的事情,朱熹不满意,他就说,既然这样,那我就辞职不干了,我退休了。皇帝说,那你就退去吧,谁还老是拦着你吗?就真的让他退了。

退了之后,有个朋友给他写了一首诗庆贺,为什么叫庆贺呢,因为,无论怎么安排,都是皇恩浩荡。朱熹就和了一首诗,和完之后,他还是憋着一肚子情绪,就又写了一首,诗名前面几个字叫“蒙恩许遂休致”,就是皇恩浩荡,允许我退休了,朋友写诗来祝贺,我回了他一首之后,又写一首。

第一句:阑干苜蓿久空槃。——这就是用薛令之的典故:这些年,我吃的都是草啊!挤出来的都是奶。——当然,后半句是鲁迅说的。朱熹没有说后半句,因为,你不要表自己的功。当然,前半句也不会说那么直白,只是说,纵横交错的苜蓿,和长久空空的盘子。朱熹虽然名声很大,但他也是比较穷的,吃的非常简单。有个人曾经找朱熹,朱熹就拿平时吃的东西接待了他,他很不满,说:一只鸡,一杯酒,难道你都拿不出来吗?你这官当的!他觉得朱熹看不起他,后来就成了朱熹的敌人。

第二句,未觉清羸带眼宽。不知不觉地,自己就一天天瘦下去了。以前的腰带穿这个眼,现在再穿这个眼,腰带就松了。

老去光华奸党籍,向来羞辱侍臣冠。——这两句非常好。有些好诗啊,你没在那个角色上,你是写不出来的。只有你的人生,在那个位置上,有了那样的遭遇,你才能写出来那样的诗。就像韩愈写的《论佛骨表》,以及《平淮西碑》,你扮演那个角色,而且确确实实为演好那个角色付出了代价,你的诗才有价值。就像谭嗣同的,“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诗康有为能不能写?写不了,康有为是没有资格说“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因为谭嗣同真的是命都不要了,你康有为呢?

所以,朱熹这句诗也一样,老去光华,我在垂老的年纪,荣耀是什么?光华是什么?——是我的名字被朝廷列入了奸党。向来羞辱侍臣冠——那一直以来让我蒙羞的、耻辱的事情,是什么?是我曾经戴过侍臣的帽子。朱熹曾经给皇帝当老师,给皇帝讲课,在朝廷只待了46天,皇帝就受不了他了,因为他老给皇帝提意见。皇帝请他讲课,实际上就是摆摆样子,好让天下人觉得皇帝是开明的,尊重知识分子,没想到朱熹当真了,还真的就提意见了,而且提很多意见,皇帝就受不了了。这就是朱熹说的,“向来羞辱侍臣冠”——曾经戴着侍臣的帽子,这对我是一场羞辱。

后面是:极知此道无终否,且喜闲身得暂安。——我非常笃定地知道,天道没有永远否的时候,否就是否极泰来的否,没有永远糟糕下去的道理,总有一天,会好过来。这是他非常笃定地知道的事实。叫“极知”。谁也动摇不了他的这种信念,无论那一天他自己是否能看到,但是天地间,有这么个规律。那么现在,也应该高兴,高兴什么呢?终于闲下来了,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操心那乱七八糟的事了。因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没在以前的位置上,那我就不用再去尽我必须要尽的义务,我清闲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