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章太炎的《闻人献图不遇》该如何理解?

我常读胡文辉老师的公众号,很佩服他的渊博学识。昨天读到《 章太炎戏咏王赓“献图”事件 》,对他用“古畑任三郎式方法”解读旧诗兴趣盎然。只是觉得这样解读还是有点太绕。尤其是把“莆田”解释为胡令能——这样从“献图”到王赓,从王赓到陆小曼,从陆小曼到徐志摩,从徐志摩到白话诗,又从白话诗到“胡钉铰”,一圈推理下来确实很像悬疑小说。既精彩,又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章太炎的本意。

诗无达诂,作者的诠释本身也是一种再创作。我姑且也给出一种解释,聊供读者娱乐。只是手头没有资料,甚至连《章太炎诗集》都没有,无法核对文本、参考校注,只能随手一写。因为见解简单,也可能跟人撞车,但没有条件核查,就随便写写吧。

诗题叫《闻人献图不遇》,内容是:上河图自属王家,采石莆田继物华。却恨钤山蝉蜕久,明珠空令射寒鸦。

上河图,就是《清明上河图》。“上河图自属王家”,是说《清明上河图》是宫廷之物。题目“献图”的“图”,对应的古典是《清明上河图》。《清明上河图》画的是宋徽宗时代的汴京,李祁题跋说它“乃故宋宣政年间名笔也”,吴宽题跋说“择端作于宋宣政间”。“宣”是“宣和”,“政”是“政和”,都是宋徽宗年号,“政和”在“宣和”前面,但人们多称“宣政”,来指宋徽宗。王庭圭就有两句诗,“恨臣不及宣政初,痛哭天涯观画图”。

第二句,“采石莆田继物华”,是说宋徽宗时代的花石纲,穷奢极欲。要举徽宗时代的“物华”,站在后来的历史上看,最容易想到两件事:一是张择端画的《清明上河图》,显示出汴京的繁华风貌;二是花石纲。花石纲的重要人物是蔡京,《宋史》说他“用漕船以运花石”。蔡京是莆田人。“采石莆田继物华”,是说蔡京搞的花石纲,是《清明上河图》所显繁华背后的东西。

关于这一点,可以参考《清明上河图》上郦权的题诗:“车毂人肩困击磨,珠帘十里沸笙歌。而今遗老空垂涕,犹恨宣和与政和。”后面两行小注:“宋之奢靡,至宣政间尤甚。”下一首诗说:“不念远方民力病,都门花石日千艘。”小注是:“晚宋花石之运,来自此门。”——那么,谈到《清明上河图》,又谈到“物华”,把“采石”理解为“运花石”,可能是比较直观的。虽然古诗中“采石”很多时候指李白,但对章太炎这样的大佬来说,如果用李白来比小了自己将近30岁的写白话诗的徐志摩,真是难以想象的。谁夸徐志摩都还好,唯独章太炎是不太像能拿李白去比徐志摩的。

第三句,“却恨钤山蝉蜕久”,钤山,是严嵩。在《清明上河图》的流传中,严嵩是个重要人物。严嵩抄家后,《清明上河图》入了宫廷,后来又到太监冯保手里。不过,解这首诗倒不一定需要去管那些,因为章太炎写这首诗,重的是今典。他绝不是要写诗来叙《清明上河图》的流传的。

最后一句,“明珠空令射寒鸦”,是“隋珠弹雀”的典故。《庄子注》说:“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拿着《清明上河图》级别的东西,去换很轻微、很不值钱的东西。

牵涉到的古典,大概就是上面这些。章太炎写这首诗,看重的是今典。我们下面按今典来解释解释。

今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王赓献地图”。因为“王赓献地图”在当时(其实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还是比较轰动的,一说“献图”,人们自然容易这么联想。但区区一张军事地图,也没有对后续产生多重要的影响,况且我们要注意,章太炎写这首诗,是在一年之后,王赓那事早就消停了,章太炎是完全可以“马后炮”地看那件事的,如果还把王赓带的地图比成《清明上河图》,未免有点夸张了。

章太炎把所献的图比成《清明上河图》,是想说,献图的人,所献的是江山——不仅是汴京的物华,还是大宋的舆图,好比向金兀术献上“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嬉嬉钓叟莲娃”。王赓够这个资格吗?

如果以为章太炎这首诗就是写男女八卦,借着“王赓献地图”讲他的前妻陆小曼,乃至徐志摩、翁瑞午,未免想得太远。——翁瑞午比章太炎小了三十岁,章太炎这时候已经是六十多的人了,如果去写比自己小一辈的男女八卦,还拿国宝、神品《清明上河图》来比,那可太抬举这帮熊孩子了。况且,章太炎写这首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翁瑞午跟陆小曼好上了吗?《红楼梦》里面,探春对贾母说:“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章太炎对小他几十岁的陆小曼的花边新闻,就算知道,恐怕也该是这个态度。

来看诗题,《闻人献图不遇》——听说有人献图,结果不受待见,是这么个意思。如果这事讲王赓,“王赓献图”怎么“不遇”了呢?而且,王赓那事是一年多前的,章太炎现在怎么突然想起提它了?

我没有条件核对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姑且认为像胡老师文章中提到的,是1933年四月,下面对今典的解读,也就照着这个时间来。

1933年2月24日,国联大会以42票赞成,日本1票反对,通过了接受《李顿调查团报告书》的决议,重申不承认伪满洲国。3月28日,日本以抗议该报告书为由,宣布退出国际联盟。——这大概就是“献图不遇”吧。有人把满洲这块舆图献给日本,结果国际上不承认。“闻人献图不遇”——不提那人的名字,因为他不足挂齿,不值一提。那人是谁?未必单指一个人,但郑孝胥恐怕是要算进去的。郑孝胥也是福建人。

“上河图自属王家,采石莆田继物华”——王家,就是朝廷、官家。在今典里,就是说,满洲自属中国。如果把“王家”的“王”理解成“王赓”的王,或者“王忬”的王,认为《清明上河图》“本自属于”一家私藏,未免不像太炎先生的器识。

“采石莆田继物华”,是说,眼下(1933年)的中国,好比北宋的徽宗时代——看起来繁华,不知覆亡近在眼前:朝中是蔡京这样的奸佞,物华的背后,是承受花石纲的百姓——是民脂民膏在给“物华”续命,叫“继物华”。就像《上河图》题诗说的:“不念远方民力病,都门花石日千艘。”

后两句,“却恨钤山蝉蜕久,明珠空令射寒鸦”——钤山,是严嵩。用严嵩,是因为两点,一是,他和《清明上河图》的关系;二是,他是掌国的大奸。蝉蜕,是金蝉脱壳。

严嵩指谁呢?大概是蒋介石。1933年3月,也就是在写《闻人献图不遇》之前不久,章太炎发表《告全国军民电》,其中说:“国民政府成立以来,勇于私斗,怯于公战”,“将此次军事负责人,无论在南在北,一切以军法判处”,“国家危急至此,犹不奋力向前意图恢复,平日整兵治戎,所为何事!”——这是章太炎恨的事情。“却恨钤山蝉蜕久”,是说像严嵩这样的掌国大奸,长久漠然,置身事外,实在可恨。

最后,“明珠空令射寒鸦”,是章太炎感慨:献图的人,以舆图去换取一己之私,可谓“隋珠弹雀”——“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