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研究方向的问题。具体来说就是：应该研究什么问题。要聊应该研究什么问题，首先要知道不应该研究什么问题。
第一种问题是这样的：它本身不一定有答案，或者说，可以有很多答案，很多答案之间甚至彼此矛盾，但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你现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花时间研究，三个月、半年，完了之后你还是不知道它的答案，甚至研究五年、十年、二十年，你对这个问题做出的回答，和二十年之前是一样的。——我们不要研究这种问题。
举个例子来说，孔子出生于哪一年？钱穆的《先秦诸子系年》里面，第一个就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没有定论，存在不同的说法。你知道有这个问题、有哪些不同的说法，以及它们各自的依据就行。你说，我就是要花一辈子时间，给这个问题一个明确的答案，这没有意义。因为，就算它有答案，最终会被破解，它也不会是被你研究出来的。而是因为某个偶然的原因，答案自己出来的。
“研究”这种问题，实际上不是研究，除了搜集资料，就是瞎猜。但实际上很多人做的研究就是这种。你要是大佬，你瞎猜，别人可能还当回事——也是那些盲目崇拜大佬的人当回事，但这种人不少，合起来影响也不可小觑；你要是普通人，一般别人也不会当回事；但不管别人当不当回事，这种研究没有意义。这是第一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二种是，一秒钟可以知道答案的问题。说一秒钟，有点夸张了。我举个例子。我小时候，最早接触电脑是在我舅家，当时他给我打开一个页面，自己就出门了，我想从那个页面退出去，但我不知道最小化的按钮和关闭的按钮在哪儿，我试了两个小时，不知道该怎么退出。他回来告诉我，点叉，就关掉了，我一下子就会了。
有些人的研究是这样子——你是在寻找一个东西，但你寻找的这个东西，是可以被一个零基础的人，一秒钟学会的。这样的研究价值不大。有些人的研究主要是找材料，这说的还不是你找的大大小小的材料，对研究的问题都有或多或少的价值，而是，几乎所有的材料都没价值，但你寄希望于碰到一个特别有价值的材料，但这材料到底存在不存在，谁都不知道。
而且，这个材料如果不是被你碰到，它被任何人碰到，哪怕是没有任何基础的人，也能马上得出一样的结论。你这种研究就没有意义。这就是守株待兔。你花十年去找一个答案，说出来，人家一秒钟就认可了。你这十年的价值在哪儿？
第三种，相比前两种强一点。就是你研究的问题不是关于事实，而是关于解释，而且解释不是唯一的。它不是“是什么”的问题，而是“该如何理解”的问题。——你可以这样解释，别人可以那样解释，谁都说服不了谁，存在的各种解释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甚至解释来解释去，被解释的对象到底是不是事实都说不定。那这种研究也没有多少意义。——为什么我们总是笑话经济学家，因为很多经济学家研究的就是这种问题。发生过的事情，很多人都能解释得头头是道，而且每个人的解释还都跟别人不一样。但让他预测没发生的事情——他基本上都搞不准。而他能搞准的那些，没学过经济学的、菜市场大妈，也能搞准。这种价值也不大。
现在，我们再说说，什么问题值得研究。值得研究的问题是，你研究下去会撬动底层认知的一些问题。我们要反过来看，它不是前面的三种。你通过它不是什么，来了解它是什么。
首先，它不是那种没有答案的问题。虽然很多人给了很多答案、很多说法——但有些问题，你研究下去，是可以一步一步把非常多的答案和说法排除掉的。排除掉之后，你会发现，虽然说法很多，但是绝大多数、90%以上的说法都不靠谱，真正的原因——在这里。这也就表示这个问题它真的存在答案。“答案存在”这一点，并不是你研究出来的。不是你说，我只要用心研究、加倍努力，就能找到答案。很多问题，你再怎么明确研究，也找不到明确的答案，因为答案本身不存在。像“十二生肖里面为什么没有猫”，“有理数为什么叫有理数”，这种问题没有意义。有些人很喜欢问“他为什么这么说”，这很难回答，我们要多问“是什么”，少问“为什么”或者“你怎么看”。不过，有些“为什么”的问题实际上是“是什么”的问题，这种可以问。
所以，第一个特征就是：问题的答案是存在的，但现在，大家不知道答案——如果大家知道，就不会有那么多众说纷纭的答案了；不仅大家不知道，连专业人士也不知道。这样的问题，就是存在明确答案，但是还没有被解决的问题。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它跟其他的很多问题，是有普遍关联的。它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这对应刚才说的第二点，不应该研究的问题里，第二点是，一秒钟可以知道答案的。你把研究十年的结论告诉一个人，哪怕那人是个小白，他只需要一秒钟，就能完全接受你的结论——这种接受说的是他内心真的明白和理解了你的结论和逻辑。这表示什么呢？表示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孤立的。他接受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影响他对世界、对这个学科、对相关的其他问题的理解。所以他很容易接受。
而重要问题的结论，是普通人难以一下子接受的。因为它会撬动你一系列的认知，一旦你接受这个观点的话，其他很多观点你就必须放弃了。如果你的研究，一步步深入下去，会让你不断地放弃固有的一些观点和看法，改变对很多其他问题的理解和认知，这样的问题是值得研究的。
最后第三点，就是它是关于事实的。哪怕它看起来是解释，形式上是解释，但它是唯一的解释，也就是说，别的合理的解释，都要从这个地方出来；不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解释，就不合理。那么，它就是关于事实的。我们问一个“为什么”的问题，如果它的答案很明确，那它就不是“为什么”的问题，而是“是什么”的问题。“水为什么加热会变成气体”——这就是“是什么”的问题。“水这个字为什么有四笔”——这就是“为什么”的问题。“为什么”的问题，你越研究，噪音越多。而“是什么”的问题，可以帮你扫荡掉很多噪音，很多听起来貌似合理的解释，其实都是瞎扯，或者瞎猜。所以“是什么”，而且有望明确知道“是什么”，并且可以通过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而连带知道一系列问题“是什么”的研究才是重要的。
这种问题绝对不会是单纯的问题。毛姆的小说《刀锋》里面，拉里是个很有求知欲的青年，从美国到欧洲，在巴黎大学附近租了个便宜的房子，整天研究问题，学法文、拉丁文什么的，他研究什么问题呢？上帝到底存在不存在？那可以说，他这些年都白搞了。因为这是个单纯的问题。张益唐最近给出一个问题的解答，关于零点问题的，零点问题又是跟黎曼猜想有关的，他写了111页。111页是因为必须要写这么多，写少了的话，这个问题你是讲不全的。如果谁说：一句话概括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如果真能一句话概括，那就是个单纯的问题，是不值得研究那么久的。
如果对一个问题的解答，会撬动相关的很多问题，重塑你对很多问题的理解，那它必然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那么，中间的过程和逻辑，外行人肯定也听不懂。如果你的研究过程能够很容易让菜市场大妈都听懂并且理解里面的逻辑，它就是没有价值的。创作可以这样，但是研究不可以。创作是主观的东西，你写篇故事打动别人可以。但研究是要去寻找一些客观的、深层次的规律的。
王路在隐身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