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舍》學習的彎路與歧途
這篇文章要說的主要觀點,以前已經不止一次寫過了。但在學習《俱舍》的人群中,真正能夠理解的寥寥無幾,而這些是對學習《俱舍》乃至有部毘曇至關重要的東西,值得一再強調。因此,我把和一些朋友的問答公開出來,供有志研習毘曇者參考。也感謝提供問題的朋友們。
問:為什麼您不主張靠註疏學習《俱舍》呢?
答:我的意思是,在掌握《俱舍》之前,要盡量少看《光記》《寶疏》乃至一切註疏,不要看現代人的講解、白話翻譯、論文等;在掌握《俱舍》之後,再看是可以的。因為那些註疏和講解,哪些地方說得對,哪些地方說錯了,你只有掌握《俱舍》之後,才能分辨出來。就好比一句話經過十個人傳,有人在傳的過程中添了自己的東西,有人在傳的過程中漏掉了原本的東西,傳到後面,都走樣了。要想知道最初的人說了什麼,得從源頭上看,聽第一個人是怎麼說的,然後可以再聽後面傳話的人,看他們傳得對不對。如果你不去聽第一個人說的,只聽後面人傳的,理解就受到了干擾。
問:《光記》不是普光法師記錄的玄奘大師的講述嗎?
答:《光記》不能代表玄奘大師的見解。說「《光記》是普光法師記載玄奘大師的講述」,這只是就大體上來說的。普光、法寶兩位法師都跟著玄奘大師學習,但我們看《光記》和《寶疏》,他們兩人的觀點很多是不一樣的,《光記》更多站在《俱舍》的立場上,《寶疏》更多站在《正理》的立場上(也有例外),但不能說因為他們都跟隨玄奘大師學習,就說他們都代表玄奘大師的觀點。我們學習阿毗達磨,最重要的參考文獻是《俱舍》《正理》《婆沙》,這三本書永遠是第一梯隊的。《光記》《寶疏》《頌疏》這些,是在掌握了《俱舍》《正理》的見解之後,可以瀏覽瀏覽作為參考的。《光記》有些地方討論得很深入細緻,但並不是說得都對、都合理。快道林常的《俱舍論法義》裡,指出了《光記》《寶疏》非常多的錯誤。印順法師《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說:「……Ⅳ是日本快道林常《俱舍法義》所說。對《俱舍論》的研究,林常氏的功力極深,不是普光等所及的。」——我們不要試圖通過《光記》《寶疏》《頌疏》來學習《俱舍》,因為學習到的不一定是《俱舍》或有部的本義。這一點是一定要明確的。在已經讀懂《俱舍》之後,再參考《光記》《寶疏》,就沒有問題了。正確的次序,是先有了《俱舍》作為底子,再去讀《光記》《寶疏》,不是反過來。
問:為什麼您說《光記》說受根「且據善邊簡法立根」不是《婆沙》正義?(這個問題比較具體,不熟悉的讀者也可以略去。)
答:在受根的問題上,想了解「什麼是《婆沙》正義」,就應該自己把《婆沙》翻出來看看,看《婆沙》原文怎麼說,再比較《光記》的轉述,看看他的轉述有沒有失真。《婆沙》是這麼說的:「問:何故受善染無記皆立為根,慧念定唯善立根非染無記?答:受於順雜染品勢用增上,善染無記受皆有勢力順雜染品,故並立根。慧念定三順清淨品勢用增上,唯善慧念定順清淨品故立為根。染慧念定乃相資助斷清淨品,無記慧等亦於淨品不順,是故皆不立根。」——《婆沙》說的是,「受於順雜染品勢用增上」。《俱舍》也是同樣的意思,「於同住雜染,清淨增上故,應知命五受,信等立為根」,「於雜染中樂等五受有增上用」——其中的「雜染增上」,說的就是受。
我們再看《光記》怎麼說的:「第三心所有法中但立念、定、慧、受、信、精進為根,餘不立者,若順淨偏勝即立為根,大地法中念、定、慧、受立根,餘不立者,念、定、慧三順淨偏勝故立為根。作意雖偏順淨,初勝後劣故不立為根。勝解雖偏順淨,無學位強立解脫蘊,學位即劣故不立根。問:定亦定強散劣,何故立根?答:定於散位專注亦強。想、思、觸、欲順染偏勝故不立根。受雖通順染淨俱勝,且據善邊簡法立根。」—《光記》以為受根是和「信等五根」一樣因為「清淨增上」,實際上,那五個是清淨增上,受是因為雜染增上立根的。所以,您要問《婆沙》正義,就要親自去看看《婆沙》怎麼說。不要聽普光法師或者聽別人說《婆沙》怎麼說。
《俱舍論記》:「所以得知通順染淨者,故《婆沙》云有說受雖隨順染品而亦與善法交通,猶如獄正所居雖下而與貴勝交往。」——《光記》後面引的這些,《婆沙》裡是「有說」,「有說」代表的是非主流的說法。《婆沙》會引很多有說,但不見得都承認它們。而且,在受根的安立上,是因為「雜染增上」,是非常明確的。如果單看《光記》,就會被《光記》的解釋搞糊塗。直接看《俱舍》,比看《光記》要簡單得多。
問:可是我覺得讀懂《俱舍》需要輔助材料啊。
答:您說「讀懂《俱舍》需要輔助材料」,是的,要讀懂《俱舍》,最重要的輔助材料就是《婆沙》,其次是《正理》和《顯宗》。不是《光記》《寶疏》。您覺得「通过几家注解的对比学习,觉得对于拓展自己的思维,让自己的思维更深入等方面作用是相当显著的」——如果前提是您已經知道了《俱舍》的見解是什麼,這就很好,因為您知道哪些是基本的、重要的、公認的見解。如果您不知道《俱舍》的觀點是什麼,去看很多註疏,說實話,《光記》比《俱舍》讀起來要難不少。您要把看註疏的時間花在看《俱舍》原文上,有像現在這樣學一品的時間,就把《俱舍》八品(除了《破我執品》)都學完了。
需要了解一個事實,就是《發智》《婆沙》《俱舍》的編纂,並不是像我們現在小學學的數學教材一樣,從一年級到六年級,而是隨類編纂的。第一品的很多內容,要想明白,需要以第八品、第七品、第六品作為前提。您在沒有學到第八品的時候,想把第一品裡的每一句話都搞明白,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逐句消文」是做不到的,無論您看多少本註疏,都消不掉,反而很多時候會學到一些有問題甚至錯誤的理解,障礙對《俱舍》的學習。想徹底搞清楚第一品,需要把所有八品反反復復地學上很多遍。這裡面的很多知識,是互相穿插的。單獨啃哪一個地方,都不好啃動。但是整體上清晰了,再回過頭來啃,就能啃動了。
問:您不是也看《光記》《寶疏》這些嗎?
答:我也看《光記》《寶疏》,沒通讀,都是碰到疑難問題時查一查,看看他們怎麼理解。智敏上師的八本《俱舍論頌疏講記》我向很多人推薦過,自己也通讀過(三分之二是看視頻,三分之一是看書,視頻看了6本覺得還是把書請回來,之前覺得書太多,房間放不下,後來覺得還是有必要看文字)。我學習智敏上師《講記》花了大約三個星期。而閱讀《俱舍》《正理》《婆沙》原文的時間,要超過閱讀《光記》《寶疏》以及其他註疏時間加起來的100倍(大約吧,沒有精確算過)。我覺得,只要閱讀《俱舍》《正理》《婆沙》原文的時間超過一兩千小時,就應該能夠學得差不多。但很多人學習《俱舍》,因為花了太多時間在註疏上,導致直接閱讀原文的時間少得可憐。如果閱讀原文的時間有閱讀註疏時間的三五十倍,也能學好,但如果閱讀註疏的時間就超過了1000小時,閱讀原文的時間怎麼可能達到它的三五十倍以上呢。所以,就是這個問題。很多人看起來是在學《俱舍》,實際上,對註疏、對語言(有些人想通過學習梵文、藏文甚至英文或者論文學《俱舍》)的學習,反而佔用了真正學習《俱舍》的時間,構成了障礙。
舉個可能不恰當的例子,很多人想通過看英語電影學英語,花了很多小時,實際上可能主要的精力聚焦在電影情節上。我們要算自己花了多少小時學習《俱舍》,需要計算的是閱讀、思惟《俱舍》原文的時間,不是閱讀、思惟註疏的時間。也不是白話翻譯的時間。只有腦子裡面對《俱舍》原文的時間,才是有效時間。(這裡說的原文,指玄奘大師譯《俱舍論》。)
(補註:聊天時說的100倍,事後我又重新估算了一下。如果把讀註疏中原文的時間剔除出來,計入看原文的時間,100倍應該是有的;如果不計入,大概沒有100倍,50倍應該差不多。)
問:像《正理》有些地方的辯論很長,一般是什麽情況下去看?
答:最好是自己自發地提出同樣的問難了,而且有類似的邏輯,那時候就可以去看很長的論辯了。很長的辯論,一般是在水平達到很高之後,通盤掌握了《俱舍》幾乎所有重要的見解後,才適合去了解的。很多人上來就一頭扎到很長的論辯裡面,而對於該掌握的基礎知識沒有掌握,無論花多少時間思惟,也不可能真正了解。有些地方,甚至要去看《成實論》,以及唯識典籍,才能了解。因為有部的很多學說,是被倒逼出來的——因為別的部派反對他,他要自圓其說,就想盡各種辦法去騰挪。如果不了解別人的觀點,以及別人是怎樣攻擊有部的,我們就不能真正了解有部這麼說、施設這些概念是為了什麼。所以,學到一定程度,需要去了解經部、唯識,乃至空宗。
問:我文言不太好,讀《俱舍》原文讀不懂,讀白話翻譯不行嗎?
答:《俱舍》讀不懂不是因為文言不好。很多文言很好的人他也讀不懂。也有文言一般的人能把《俱舍》學得很好。認為讀不懂《俱舍》是因為文言文沒學好,或者是看不懂繁體字,這都是錯覺。當然,繁體字還是需要認識的。認繁體字比學《俱舍》簡單很多。為了學習《俱舍》去專門學習文言文,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如果本來不懂梵語、藏語,為了學習《俱舍》去學習那些語言,就更沒有必要了。——這就好比一個德國人想讀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他讀不懂,就覺得是自己的英文不好,甚至中文不好,他就去讀英文版甚至中文版的《純粹理性批判》,甚至讀從中文版回譯成德文的《純粹理性批判》,這些統統都是錯誤的路徑。不要讀《俱舍》的白話翻譯——除非原文你已經懂了,只是想看看白話翻譯得對不對。如果你看不懂原文,去看白話翻譯,覺得看懂了,那你懂的仍然不是原文,只是懂了白話翻譯講的東西,但他講得究竟對不對,到底是不是原文的意思——你還是不知道,因為你不懂原文。
問:讀原文讀不懂,怎麼辦?
答:讀不懂就多讀幾遍。讀個十來遍還是不懂,就跳過去——這很可能說明你需要先掌握其他知識才能回過頭來把這些讀懂。跳過去,讀你能讀懂的地方。能讀懂的地方都讀完之後,再回過頭來讀以前讀不懂的。另外,有些大段的論辯實際上一開始沒必要去看它。說難聽一點兒,看得越多,越障礙你的學習。打比方來說,一場考試,後面十分一道的大題都不難,你不去做這些,在那兒摳前面0.5分一道巨難的填空題,那等到交卷,連看後面大題題目的機會都沒有。學《俱舍》也是一樣,最基本的東西不掌握,就一頭扎到繁難的細節裡,那你可能學了二十年都還沒時間去掌握最基本的東西,以至於連很多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整明白。
問:那什麼是重要的東西的?我怎麼知道《俱舍》中哪些更重要,應該優先學?
答:一般來說,「是什麼」的問題,更重要。不用太關注「為什麼」的問題,以及「該怎麼理解」的問題。比如「世第一法為什麼叫世第一法」「正常人為什麼長兩隻眼睛」,這種問題簡單翻翻甚至跳過去就可以。但「幾地有世第一法」,就是「是什麼」的問題。不要整天想著「這個說法該怎麼理解」,尤其是「這個說法」並不是第一個講話的人的說法(也就是《婆沙》《俱舍》《正理》的說法),而是傳話傳了不知道多少道的誰的說法。你不要想著去理解他的想法,因為就算你把他的想法理解了,可能《俱舍》《正理》上也壓根兒沒有那個想法。而且,更多的人是,因為理解不了原文的意思,乾脆把自己的理解放上去,取代原文的意思。後面跟著學的人,也理解不了原文,就去參考他的理解,那就離譜得沒邊兒了。所以,你要參考別人的理解,最好只參考正確的理解,你要想知道別人的理解是否正確,得自己先把原文搞明白。原文搞不明白,去「參考」別人的解讀,玄奘大師定稿的東西讀不懂,去琢磨二道三道販子的轉述,甚至中文讀不懂,去讀梵文、藏文、英文的轉述,覺得可能比中文好懂多了,那是要警惕的。因為有部毘曇的典籍,最重要的就是玄奘譯定的漢語。只有別的語言裡出現了玄奘級別人物的定稿,才能作為權威的參考。《正理》《婆沙》的原文,如果由毘婆沙師的語言直接保存到現在,那它是非常重要的參考,但是沒有,所以我們必須先讀懂玄奘大師譯出的文獻。這就是「一覽眾山小」。你只有站在這個地方,才能把其他地方看清;你站在其他地方看這個地方,是看不清格局和形勢的。
好了。下面給出三道例題,並附上答案。
例1:一相續中,依第三靜慮,最多容修幾次初靜慮俗智?
答:九次。見道三次(現觀邊俗智),盡智六次(後五次是練根)。
例2:依第四靜慮入見諦,所起七覺支八正道中,哪些是自性念住,哪些是相雜念住,哪些是所緣念住?
答:自性念住:擇法覺支、正見。
相雜念住:念、精進、輕安、定、行捨覺支;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所緣念住:前十四剎那所起七覺八道支。所起者,除喜覺支、正思惟。展開來說:苦集滅法忍法智,是道法忍法智的所緣念住;道法忍,是道法智的所緣念住;道法智,是道法忍的所緣念住。苦集滅類忍類智,是道類忍的所緣念住。
例3:見滅道所斷隨眠,於欲界喜根,哪些有所緣隨增無相應隨增?哪些有相應隨增無所緣隨增?哪些俱有?哪些俱無?
答:有所緣隨增無相應隨增者:欲界見滅道所斷瞋。
有相應隨增無所緣隨增者:欲界見滅道所斷邪見、不共無明。
俱有:欲界見滅道所斷貪、相應無明、慢、見取;欲界見道所斷戒禁取。
俱無:上界見滅道所斷一切隨眠、欲界見滅道所斷疑。
《成唯識論》十道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