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我换了个手机。2018年换手机的时候,我写了篇文章,《手机与伤逝》。收在我的书《秋素春秾》里面。昨天有朋友问我,是不是要再写一篇,我说不写了,没什么好写的。但是,到今天晚上我才发现,换掉的这个手机,我已经三四天没摸它了。但是我没有关机,就放在电脑桌上,手一碰就能摸得着的地方,而且等到没电的时候,我还给它充上电,继续放在那儿。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其实对我来说,它已经没什么用了。虽然它一点都没坏,甚至看起来也跟新手机差不多。我今天晚上就想把它关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关,我想到了韩愈的一首诗,《短灯檠歌》,准备来简单讲两句这首诗。
短灯檠,就是一盏小灯。这盏小灯,是韩愈年轻的时候,考学的时候用的。
第一句录视频的时候忘了讲了,就从第二句开始吧:黄帘绿幕朱户闭,风露气入秋堂凉。秋堂,就是秋天的厅堂,经常指书生学习的地方。天已经凉了,而且到了晚上,书生还在学习,准备考试。“裁衣寄远泪眼暗,搔头频挑移近床”,前一句是说,这时候书生就想到老家的妻子,曾经在灯光下,含着眼泪给自己做秋天冬天的衣服,做好寄过来,现在披在身上读书。因为天黑了,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就一次一次地挑灯,还把灯挪到离床很近的地方。
太学儒生东鲁客,二十辞家来射策。——就是说这个书生,二十岁就离开家乡,到京城参加科举考试。
夜书细字缀语言,两目眵昏头雪白。——夜里在灯下写文章,头晕眼花,眼睛里都是眼屎,白头发都已经出来了。
此时提携当案前,看书到晓那能眠。——这时候,把一盏小灯放到桌上,看书看一通宵,也不睡觉。
一朝富贵还自恣——好了,这么用功读书,终于考上了,当官了,爽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长檠高张照珠翠——这时候就住上大房子,用上高高挂起来的大灯了。而且,“长檠高张”啊,不是用来读书的,是用来喝酒的,旁边还有年轻漂亮的丫鬟来倒酒,这叫“长檠高张照珠翠”。
最后两句是:吁嗟世事无不然,墙角君看短檠弃。——韩愈就叹息一声,说,唉呀,世上的事,都是这个样子。你看看当年陪那个书生半夜读书的小灯呢?已经早就不要了,扔在墙角里了。
朱彝尊说这首诗啊,第二句“裁衣寄远泪眼暗”,最好删掉。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一句写的是女人,不是书生。而且,女人在灯下裁衣用的灯,应该不是书生念书用的灯。因为书生当时已经在京城了嘛。他老婆在老家,用的肯定不是同一盏灯。
但这一句实际上是非常有必要的。虽然用的不是同一盏灯,但书生的结发妻子,在老家给他缝秋天冬天的衣服,用的肯定也是小灯,也就是短擎。他披着妻子亲手做的衣服,在京城的秋堂读书的时候,应该会想到妻子远在家乡也在灯下给自己做衣服的场景。
这些小灯,贫寒时候的灯,后来都扔了。当了官以后,就是“长檠高张照珠翠”了,那么,当年在小灯底下缝衣服的妻子的命运,也有可能像这个短檠一样。也就是“吁嗟世事无不然,墙角君看短檠弃”。
韩愈写的不是他自己。他自己如果过这样的生活,他就写不出来这样的诗。他压根儿不会想去写这样的诗。这是韩愈在看到其他人,从贫寒到博取了功名之后的变化,看到“长檠高张照珠翠”的时候,想到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