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让我白跑一趟?
聊一首范成大的《催租行》。
输租得钞官更催。——这里的“钞”,并不是指钞票。它实际上是个“回执单”,是个“收据”。就是你把钱给人家,人家给你开个单子。为什么“钞票”叫“钞票”呢?也就是说,最早的时候,人们把它理解成一种类似于回执的票,你把真正的钱给人家,钱是金属做的嘛,“钱”有个金字旁——人家给你一张纸,这张纸就叫钞票。这里“输租得钞”的“钞”,不是钞票,是“收据”,你拿着这张纸,就表示收租已经收过你了,你交了。但是呢,收上来的钱,官府嫌少,让底下人接着再去收点上来。这就叫“输租得钞官更催”。
于是就有了第二句:踉跄里正敲门来。里正,就好比今天的村长、村干部。杜甫写诗说,“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这个里正呢,显然是喝醉了,但是不说他喝酒的事,只说“踉跄里正”——走路都走不好了,过来拍你的门。我们注意,这个地方用的是“敲门”。这个“敲门”和我们今天的敲门,敲两三下,停一会儿,是很不一样的。我们敲门的时候,手心是对着自己的,用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敲。这个里正敲门,手心是对着门的,是用拳头锤门。它不叫“拍门”,拍门用的是手掌,他实际上是用拳头砸门。喝多了嘛。
“手持文书杂嗔喜”——这个文书,并不是上头的规定,不是说我要收你的租税了,是依据什么规定,哪一条哪一款,没有这些,向老百姓收钱,不需要解释,而且说实话里正自己也不懂这些。他又喝多了,走路都走不稳了,不会说还带个文件来。这个“文书”,就是前面“前面输租得钞”的“钞”,我有收据,我已经交过了,拿给你,你看看。这个喝高了的里正一看,又生气,又高兴,为什么又生气又高兴?因为他喝多了。也可以理解为,他看见你交了,高兴,又一想,没收上来钱,就又不高兴了。所以叫“手持文书杂嗔喜”。来收钱的,结果你说你交过了,你还真交过了,那怎么办?
里正就说了一句:我亦来营醉归耳。——这个营,不是名词,是动词,就是“营业”的营,“营造”的营,是“谋求”的意思。他是意思是:你交过了,那我就得白跑一趟吗?我来都来了,咱不一块喝两盅吗?你得让我营个业呀?喝点小酒,就是我的业务呀。所以前面说他“手持文书杂嗔喜”,手里面拿着这个收据,一边敲一边说,要管他一顿酒,又像是开心,又像是生气。为什么是“杂嗔喜”,不是“杂喜嗔”,因为嗔喜的“喜”,和下一句“我亦来营醉归耳”的“耳”,是押韵的。当然,你用普通话读者不押韵。但对古诗来讲,它们是押韵的。
床头悭囊大如拳——“悭囊”是什么呢?类似于存钱罐。我小时候,很多小孩还用存钱罐,现在的小孩好像都不太用存钱罐了。过去的钱是铜钱,塞到存钱罐里面,直接倒是倒不出来的。要倒出来,就得把存钱罐摔碎。你心疼,不舍得摔碎,那钱就放在里边不动,就储蓄了。当然,很多存钱罐底下会有一个大口,还是能倒出来。但那种就失去了“悭囊”的作用。“悭”就是小气的意思,钱进去容易,出来难。强制你储蓄的。这一户人家,平时节约用钱,存到悭囊里面,悭囊实际上也没多大,只有拳头那么大,放在床头——很宝贝的一个东西。叫“床头悭囊大如拳”。
扑破恰有三百钱——这个喝多了的里正一来,就瞅见人家放在床头的存钱罐了,上去就把它摔了。人家心疼也来不及了。数一数,正好有三百文。
不堪与君成一醉,聊复偿君草鞋费。——这是这家的主人对里正说的。这点钱,也不够陪你喝酒的,你一个人喝,这点钱都不够,但你跑一趟也不容易(实际上非常容易),跑一趟把草鞋也磨损了,回头买一双草鞋吧。
“草鞋费”,是从禅宗来的一个词,禅宗僧人,到处云游,为什么云游?实际上就是要找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哪个地方没饭吃了,就开始云游了,像云一样到处晃荡,像水一样到处流,所以叫“云水僧”。
云到哪儿,有饭吃,就住下来,叫“挂单”,吃得好,人家又不撵他走,就长期住下来,叫“常住”。你到了一个地方,人家不想留你,因为留你要多一张嘴,多个吃饭的人,但是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给你,多少要意思一点,因为你大老远跑过来,从江西跑到湖南,这个就是所谓的“跑江湖”,江是江西,湖是湖南,因为江西湖南是禅宗非常兴盛的两个地方,六祖慧能门下的南岳怀让就在湖南,南岳嘛,他的土地马祖道一跑到江西去,慧能的另一个徒弟青原行思在江西,他的徒弟石头希迁又跑到湖南去。这就叫“跑江湖”。
祖师这么跑,其他人也就跟着跑,江西湖南来回跑,草鞋就磨破了,不让你在这儿住,起码给你一双草鞋,给草鞋人家不稀罕,那干脆就给点儿买草鞋的钱,叫草鞋费。“聊复偿君草鞋费”,你来都来了,虽然我已经交过租了,但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啊,家里就剩下这三百钱,你都拿走,当个草鞋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