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一副大家都知道的对联,就是杜甫《咏怀古迹》里面写王昭君的一首,里面的第二联: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这是一个流水对。流水对一般来讲,品位是比较高的。因为对联最基本的要求是对偶,一旦对偶的话,上下两句很容易就写成并列关系,比方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这种还好,最不高级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个就叫做“合掌”。上联和下联完全是一个意思,生意就是财源,兴隆就是茂盛,通就是达,四海和三江,都是水,这就完完全全合掌了。两句话讲成一句话了。就死了。
而流水对呢,它不是并列的关系,是递进的关系。看起来是一气儿下来的,非常流畅,但它每一个字又是对偶的。杜甫的流水对经常用得很高明,典型的就是: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前一句“却看妻子愁何在”,是自己在看,那老婆孩子在干什么呢?漫卷诗书喜欲狂。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准备回北方了。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也是流水。
这一首,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也是典型的流水对。我们先分开来看,“一”对“独”,这是很吻合的,一就是单独嘛,“去”对“留”,也很妥帖,本来就是反义词。——但如果我们这样对,一定要警惕,不要搞成合掌,因为,是不是合掌,单从前两个字:“一去”和“独留”,是看不出来的。
“紫台”对“青冢”,“紫”对“青”,都是颜色,没毛病,而“台”和“冢”呢,都是高高的凸出来的东西。“冢”是从地上凸出来的一块,指的是比较高的坟墓,如果坟墓比较矮的话,一个小土包,是不叫“冢”的。我记得前几年有个电视广告,大概是个公益广告吧,概念是“家”,它是先出来“家”底下的那部分,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冢”字,“坟冢”的“冢”,然后再往顶上添一个点,变成家。我当时就想,也不知道谁设计的,真是脑子进水了。
“青冢”呢,不是别的坟茔,就是王昭君的坟墓。因为传说那个地方,草都是白的,而王昭君坟墓上的草是青的,所以叫青冢。“紫台”呢,里面有个典故,它的本义是“紫宫”,紫色的紫,是说帝王居住的地方,也就是皇宫。江淹写过一篇《恨赋》,其中有一句是:“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所以,杜甫这里的“紫台”,指的就是王昭君离开的汉宫。
一去紫台连朔漠,“一去”的“一”字很好,我们才发现,它可不是单单的跟“独留”的“独”对偶这么简单。“一去”,一般讲的就是再也不会来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一去”一般是不会再回来了。这和我们说的,“我一去北京”,是不一样的。你说的这个“去”,是现代汉语,“到达”的意思,“我一去某个地方,就要向当地社区报备”。但古人讲的“一去”,“去”是“离开”的意思,“一去”,基本上就是“彻底的离开”。“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海上桃花千树开,麻姑一去不知来”。
“一去紫台连朔漠”,永远离开了紫台,永远离开了汉宫,再也不回来了。“一去紫台连朔漠”的“连”字也很好。她的人生,就两个场景,前半生,准确地来说,她的青春时代,场景就是汉宫,十几岁的时候,离开紫台,到朔漠去了,后半生,场景就是朔漠。人生只有两个场景,两个场景,用“一去”给连起来了,人生最关键最彻底的一场变化,就是这“一去”。一去紫台连朔漠,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彻底回不到从前了。
独留青冢向黄昏——这就是她的结局。我们今天,接受历史课本上面的叙事,说昭君出塞是和少数民族的和亲、文化交流这些。古人不是这么看的。这样的看法在古代,绝对是一个非常非主流的看法。主流的看法,就是关注个人的命运。包括杜甫,他首先关心的是王昭君这么一去,她彻底地离开了汉地,她幸福不幸福,遗憾不遗憾?
所以杜甫后面说了: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这两句也非常好。这就是《红楼梦》里面说的“背面敷粉”,“画图省识春风面”,可不是在以前,在王昭君在汉宫的时候,而是写在“独留青冢向黄昏”之后,也就是,写到王昭君已经死了,一辈子没回来,留下一个孤单又高耸的坟茔,在大漠里,然后才回想当年在汉宫的时候画师给她画图的场景。
然后是:环佩空归月夜魂。杜甫想象着,在明月朗照的夜里,王昭君美丽的魂魄是会回来的,但是,人回不来了,只能魂魄回来。他写得很凄美动人,“春风面”“环佩”,都是很美好的词,但写的不是人,而是鬼。“春风面”也可以说不是鬼,而是青春期的王昭君,她的美貌永远定格在那个时候,她还在汉宫的时候,但那时候,可惜没有人知道她的美貌。这两句也是流水对。
我们再回过头看“独留青冢向黄昏”。“青冢”和“黄昏”本身也是对偶,就像“紫台”和“朔漠”可以对偶,这样的话,在一句本身就有对偶,上句和下句又有对偶,“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四个词:紫台、朔漠、青冢、黄昏,就把王昭君的一生定格了。青春是紫台,嫁到北方后是朔漠,然后是青冢,她的一生的命运、遭遇、幸或者是不幸,恨或者是怅然,都收摄在黄昏里了。
“独留青冢向黄昏”的“独留”,是一种定格。它和一去刚好相反,“一去”,是一个动作,一个节点,人生当中的一次大转折,而“独留”,是漫长,是永远,是永远这样子了,就是“一去”的结果。所以我们不是单纯地看“一”和“独”的对仗,“去”和“留”的对仗,那些都是非常非常次要的。写的是一个时间节点和永恒的对仗。是人一生当中最重大的选择,和人终其一生也无法选择的命运的对仗。所以,在紫台、朔漠、青冢、黄昏四个关键词之外,“一去”和“独留”的对仗,是不经意,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但又非常精彩的。
另外我们注意,“紫台”和“青冢”,看起来非常工整,紫色对青色,台对冢。那“朔漠”和“黄昏”是不是没那么工整了?这可不是。
“朔漠”和“黄昏”甚至比“紫台”和“青冢”的对仗还要工整,而且工整的很雍容,不是那种张扬的、锋芒毕露的工整。“朔漠”是空间,“黄昏”是时间,朔漠是一望无际的空间,一眼望去,全是大漠,没有别的,似乎是永恒的。而黄昏呢,非常非常短暂,转瞬即逝,倏忽之间,就黑下去了。这是空间和时间的对仗,永恒和短暂的对仗,而且,是叠韵和双声的对仗。什么叫叠韵?“朔漠”,这两个字的韵部是很接近的,而“黄昏”是双声,两个字的声母是一样的。这就是双声和叠韵的对仗,有音乐上的美感。它不像“一去”和“独留”,是一眼能看明白的工稳,但是包含了好几个层次,双声对叠韵,时间对空间,刹那对永恒。
“一去紫台连朔漠”,“一去”,是个动作,非常短暂,它带来的结果是“朔漠”,往后余生,要永远面对北方的大漠了。一个动作带来了漫长的结果。“独留青冢向黄昏”,“独留”是永恒——永远地、孤独地,留在这里了,“黄昏”又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留不住的一小会儿叫黄昏。“一去”是空间,因为她是在空间里彻底离开一个地方,而“独留”是时间,在时间的长河里留在这里,亘古不变。这一联里面,包含了两重“刹那”和“永恒”的对仗、“时间”和“空间”的对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