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益唐和庾信，都是回不去的人

昨天讲了杜甫《咏怀古迹》里面写王昭君的一首，今天我们讲另一首，写庾信的。这一首诗数学家张益唐很喜欢。这个月初，张益唐公开了他写零点猜想的一篇论文，还在知乎上回答了一道相关的问题，人家问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就说，九年前，他访问普林斯顿，当时就想到杜甫的两句诗：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今天还是这句。——这是他那个帖子里的最后一句话。

表面上看，非常简单，非常容易理解：庾信平生最萧瑟，就是说庾信这个人一辈子很萧瑟——注意它用的是“萧瑟”两个字，不是“坎坷”，更不是“悲惨”，“萧瑟”和“坎坷”“悲惨”的味道都不一样，雨果有一本非常著名的小说叫《悲惨世界》，它不叫《萧瑟世界》。李克勤有一首歌叫《红日》，“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它用颠沛，用曲折，但是不用萧瑟这个词。我们要想一想，杜甫为什么用“萧瑟”？

一个悲惨的人，是不一定孤独的。因为很多人同情他。悲惨的遭遇，是人人都能理解的。别人一看，啊，太惨了。但是萧瑟不一样。——别人一看，他挺好的嘛，有吃有喝，你还想怎样？对庾信来说，你还当了开府，还是个官，还想怎样？对张益唐来说，你北大毕业，加入了美国国籍，还在大学里有一份工作，还想怎样？——萧瑟的人生是一种不被理解的人生。别人看来，你这辈子挺好，作为一个普通人，应该满足了。如果不满足，那你可就过分了。

但有些人，他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不是一般人。他在某个地方，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心结，一辈子都难以解开的心结。尤其是对年少得志的人，更容易终其一生都解不开这个心结。但是外人看来，你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这么优秀了，你还想怎样？——那么，在他的青年时代结束以后，他的人生就要步入萧瑟的阶段了。

萧瑟一般指的是秋天，“秋风萧瑟天气凉”嘛。有些人的中年阶段是春天，所谓“焕发第二春”，有些人中年阶段是夏天，如日中天，最鼎盛的时候。而有些人，漫长的中年阶段，整个是秋天。非常萧瑟、冷清。和青年时代形成鲜明的反差。庾信就是这样的人。但庾信的中年萧瑟，不是在文学上，是在人生遭遇上。庾信三十六岁的时候，侯景起兵叛乱，过了几年，庾信出使西魏，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南方过。庾信活了六十九岁，后面的二三十年，都是在北方度过的。他是个从小生长在南方的人。他平生最有名的赋叫《哀江南赋》，《哀江南赋》是他后半生在北方写的。

《哀江南赋》到底是写于庾信刚到北方后没几年的时候，还是写于在北方生活了几十年之后，是有不同看法的。但我们其实不需要很关心这个问题，我们关心的是杜甫的想象，以及张益唐的想象。杜甫说“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他大概倾向认为庾信是在比较老的时候写的《哀江南赋》。因为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他是一个想回北方但是仍然在南方的。他实际上是借着庾信来写自己。

这首诗里面有一句看起来平淡，但是很重要，就是“庾信平生最萧瑟”前面的一句：词客哀时且未还。——这首诗有八句，前面四句都不是写庾信的。第五六句才开始写庾信：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羯胡事主”是个大背景，时代背景，对庾信来说，就是侯景叛乱，这件事情改变了整个时代，庾信的命运也裹挟到其中，整个后半生就过着一种萧瑟的生活，想回南方回不去，只能写文章来纾解，所以《哀江南赋》说：“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枯树赋》说：“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们再来看张益唐。要理解张益唐的这句话，你不要只看“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这两句，就是一个人中年时候不得志，暮年突然一举成名了。这是最表面的。你还要看他没有引的一句，就是前面的“词客哀时且未还”。这个意思是不好说的。要理解这个意思，最好去看看张益唐的妹妹张盈唐写的一篇文章，《我的哥哥叫张益唐》。题目是这样，但内容不仅是写她哥哥，还写他们的父亲母亲。

张益唐的妹妹，比他小11岁，本来也准备跟哥哥一样去美国，就在准备托福考试的时候，父亲检查出癌症了。医生说已经转移了，只有几个月时间了。她当时还是个小姑娘，她就盼着，哥哥赶紧回来吧，哥哥回来，她就有依靠了。她给张益唐打电话，哭着说“哥哥你快回来一趟吧”。张益唐沉默了很长时间，让妹妹好好照顾爸妈，说自己马上寄钱回来，让她给爸爸买药和补品，还说自己争取回来一趟。

后来他妹妹又打了很多次电话，他每次都是说争取机会回来。慢慢地，妹妹大概就明白，他是不回来了。那时候张益唐在美国很艰难，通信地址经常变。每次写信都很短，但是都会附上几百美元的支票。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他们父亲又活了两年多，1993年3月去世，那时候妹妹已经联系不上张益唐了。张益唐1985年去美国，87年回家一趟，那之后，就25年没有回。从他父亲生病之后，他妹妹就彻底放弃了出国的想法。

张益唐1987年回国的时候，他母亲还不到60，2013年再回国的时候，他母亲已经83岁了。那时候他那篇孪生素数的论文已经发表了，引起轰动了，“暮年诗赋动江关”了，他才回国。而且回国只待了十天。妹妹当时很担心妈妈见到儿子，情绪会特别激动，结果她妈妈很平静。那天晚上，妹妹特地观察妈妈睡觉的状况，担心妈妈激动得睡不着，结果发现老人家睡得比平时都踏实。十来天后，张益唐又回美国了，过了两个多月，他妈妈就去世了。

他妹妹从1993年联系不上他以后，问了他很多朋友、同学，都没有消息，一直到2001年，在美国一个学校的网站上，才找到张益唐的邮箱，重新联系上。张益唐寄照片回来，穿的还是出国前他妈妈打的毛衣，戴的还是出国前的手表。他妈对他妹妹说，你哥哥在外面得过成啥样子呀。那之后，妹妹和妈妈都盼望他能回来看看，但是一直没有成行。2009年，差一点要成行，他妈妈专门买了个杯子，上面印了一只羊，因为张益唐属羊，但后来，还是没回来。那只杯子成了张益唐妈妈自己喝水用的杯子，一直到生命结束。

所以，你要是了解这些背后的故事，你可能会更多地着眼于“词客哀时且未还”。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安史之乱已经结束了，但他还是没能回到北方。所以他用的是个“且”字。“且”不是“而且”的意思，是“暂且”的“且”，虽然是“暂且”的“且”，但“且”和“暂”字很不一样，“暂”往往表示时间不久，但是“且”可以时间很久。从意愿上来看，杜甫在南方他是把这看成一个权宜之计，终究还是要回北方，但到底什么时候回，不知道。而这时候，杜甫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没过几年，他就死了。他到死也没有回到北方。庾信也是一样，从小生长在南方，到死也没有回到南方。

张益唐在那篇帖子里，特别提到杜甫“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那首诗，全文八句都引用了，说它“百读不厌，怎么品这个味道都觉得特别好”——我们是不能只从字词上来理解的，一定要结合一个人的命运遭遇来体会。“暮年诗赋动江关”，是可以让大家看到的，但“词客哀时且未还”，这是内心深处隐秘而且难以解开的一段心结。我们读诗，是要读到这个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