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扛过寒冬？

我认识一个熟人。他在北京好几年了，收入不高，加班很多，手头比较紧。但是他好像从来都对未来充满希望，他非常乐观，非常正能量。我最近看他发的朋友圈，还是很正能量，我就突然明白一点，就是：他收入那么低，其实是有道理的。

我的朋友圈里加了不到3000个人，每一次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我看到的都是在北上广深的朋友在转，在发出一些声音，或者说对某些行为表示支持，对某些行为表示唾弃。但是我很少在老家的那些亲戚身上看到。他们对于没发生在自己头上的事情，总觉得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哪一天发生在自己头上，那一个人，一个家庭，恐怕都要崩溃掉。他们生活挺艰难的，挣钱挣得很少。

这里面应该是有一种互动的关系的，就是，因为自己挣钱挣得很少，生活得很辛苦，因此压根儿顾不上管别人，另一方面呢，因为自己压根儿不关心别人，所以他也不能够真正地了解到自己的处境。自己被人骗了，被人坑了，他不知道类似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只是因为发生在别人头上，而他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别人，所以对于这事轮到自己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去年春节我回到家，过了三四天，突然接到通知，被拉到酒店待了几天。因为什么原因，大家都知道，不用说了。就是因为我是从北京回去的。当时一块住酒店的人，社区那边有个名单，我就照着名单一个一个加微信，我想的是，大家拉一个群，有什么消息，在群里面共享——不然的话，你连自己的处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连自己要不要在这儿过年，都不知道。

名单上我记得是有八九个人，只有两个人通过我的好友申请。而且其中一个人通过之后自始至终没说话。另一个人，我问他是不是也在这个酒店，他说是，然后就再也没说话了。所以我就知道，我是没有办法在这个地方生活的。哪怕是我的老家。哪怕我人生的前16年都是在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你是真的待不下去。北京某些小区的一些行为，在我老家那个地方，你根本看不到。北京的居民能说出来的一些话，在我老家那个地方，没有人能说出来，能说出来的人，要么都跑了，要么在那个地方当骗子。骗别人的钱。而且骗得肆无忌惮。

去年春节的时候，我家楼下有个大喇叭天天吆喝，吆喝的内容大家也都知道，不用说。很影响我在家办公。我就打电话投诉，我妈说，你能不让人家播？她觉得搞个大喇叭整天在这儿扰民是天经地义的。人家这么做，你就得忍着。

当时教育局规定学校寒假不要补课。底下学校不听啊，照样补课，偷偷补，就有学生打12345反映，后来学校接到通知，听课了。我爸吃饭的时候就说，这学生算是完了。不想学习，整天就想着玩，不让学校补课。像我爸妈那样的人，我同学的爸妈，我爸妈的朋友、亲戚，很少有谁不被人家骗走钱的。这个事情其实是很有理由的。

我如果在老家生活，应该不太会被骗，但是我不可能在那儿生活。我如果真的在那儿生活太久的话，要么我也变成别人骗的人，要么我就变成骗别人的人。在这两种选择中间，你只能在一个很窄很窄的夹缝里过日子，生活得非常非常辛苦。你想做个正直的人、讲道理、讲规矩的人，你是会走投无路到处碰钉子的。你会发现在那个地方受尊敬、受追捧、受羡慕的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缺德透顶的人。如果真有地狱的话，他们都是要下地狱的人。

我的小外甥女特别可爱，现在上小学一年级，她哥哥小时候也特别可爱，现在上到了高中，整个人就有点emo了。很难再快乐起来了，哪怕有短暂的快乐，背后也有很沉重的负担，有包袱卸不下来。在那个环境里，你想生活得好，没那么辛苦，而且在物质上经济上有保障的话，要么你去坑人、骗人，要么你去帮助那些坑人、骗人的人。你不想，怎么办？你只有生活得很苦、很压抑。

我看那个在北京的熟人，他也不喜欢小地方，所以他跑来北京，但他在北京生活得也很苦，非常累。但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过得这么苦、这么累。这就让我想到马克思说的，就是有些工人，他困难得几乎要活不下去了，他就砸机器，他认为是机器让他的生活那么艰难。他想不到资本家。因为他每天跟机器打交道。他的生活其实是跟资本家没有交集的。当然，肯定不是每个工人都这样，但也确实有不少工人是这个样子的。

这就又让我想到阿Q，鲁迅笔下的阿Q，他为什么有精神胜利法，这其实也是适应环境的结果。他的生活太苦了，如果没有精神胜利法，他在那个环境里活不下去。一个生活得很艰难，又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人，很有可能在希望到来之前死掉。因为他到死也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艰难，这种艰难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有些人告诉你，现在是寒冬，大家都很艰难，咬牙挺一挺，挺过去就好了。实际上那些人是不艰难的。大部分人的寒冬，对一小撮儿人来说，并不是寒冬。你只有意识到这一点，你才能挺过寒冬。否则，你就会在春天到来之前死掉。因为这个寒冬和自然上的寒冬还是不一样的。一年四季的寒冬是自然的结果，而这个寒冬，和人的行为是有很大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