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的十佳悄悄上映
写在前面 今年8月,我去FIRST青年电影展的时候给大家写过一部片子,叫《不要再见啊,鱼花塘》,我当时说这片子一定在我今年华语十佳内占有一席,我还讲因为它当时没有拿到最佳电影,我特意在酒会时,辗转找到导演,就为了和她说一句,我觉得你这部就是最佳电影。
当时那篇文的标题叫「它能上映就好了」,而在昨晚,它真的正式上映了,只是这个上映比我预期中还要安静,或者说冷清,本身影院就没什么片子的前提下,你要在单日票房排名中往下滑很久很久才能看到两天8.6万票房的这部片。
所以,今晚我想把这篇旧文重发一次,希望大家一定不要错过。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
这片子对于观众来说,属于感受型的电影,并不怕剧透,大家可以放心看下去,日后有机会上映了,还能再翻出来这篇文看看。
我也不太想用很多朋友形容这个片子时,常用到的“实验”这个词来讲,这与普通观众距离太远了,恰恰相反, 我觉得它是这一届FIRST里最容易让大家有共情和通感的片子。
这份“感”和“情”来自于片名的前半句,“不要再见啊”,在这部电影里,角色不想要再见的东西,是家里老人的肉体生命,老房子的空间习惯,还有小时候的时间记忆。
导演年纪很小,和我差不多,正好是开始与这些东西逐渐告别的人生阶段,那个年纪,我们都明知这些东西是留不住的,它们已然去往另外一个世界,却仍然会忍不住伸手低语一句,“不要再见啊。”
这五个字,其实就是这部片想说的全部了。
这些情愫单听可能确实流俗,但导演讲故事的手法,却让整个故事的情感浓度,一再推高,最终成功与观众在情绪上的形成剧烈的拉扯。
正文这片子前半部分非常好睡。
我记得影展期间,很多观众都说刚开场不久就迅速入睡,连我第一次看也感觉昏昏欲睡,甚至导演自己在映前介绍片子时,也是上来直接说了一句“大家晚安”。
我估计导演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观众单看前半部分,几乎不太可能理解这个故事到底在讲什么,因为她故意用了大量的段落在前半部分去制造生活的异常,而且都是无逻辑可寻的异常。
开头是女主叶子在做B超检查,一个怀孕的女医生在吃橘子,走廊里一个老人在痛哭着说“老杨走了”。
叶子家里老是出现奇怪的光斑,还有玩具掉在地上的声音。
再往下,一个老人带着一个穿着粉色毛衣的女孩在家里玩耍,但后面两场戏过后,这个老人又坐到了叶子旁边。
叶子经过鱼花塘,每次都会遇到那个拿着网兜捞鱼的男人,那个男人每次也都不知为何会看着她。
甚至有一个镜头里,还突然出现了一双毛茸茸的手,摸着时钟在对着太阳,还有一些打扮奇怪的妖怪在唱歌跳舞。
前30分钟的故事里,电影就是这些完全无关无联的碎片,甚至连转场都看不出逻辑。更要命的是,导演还模糊了时间——
时间第一次出现提示,是叶子的奶奶说现在是2020年,但后来我们看到日历,却写着2013年。
钟好几次都停了,不走了,你搞不清这是一天里的什么时候,拍到钟盘的时候,背景环境音里会突然人声嘈杂,钟滴答滴答在响,但是画面里钟其实一点都没动。
还有在一个镜头的摇移里,时间从晌午就游到了傍晚,天气也在这一个镜头里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时间在这里从心所欲。
唯独清晰的是空间,每一个故事都在这一片鱼花塘附近发生,妖怪在鱼花塘唱歌跳舞,怀孕的女人和他的老公好像也在这附近生活,女主叶子和奶奶在鱼花塘附近的小区里无所事事的度夏,老人和穿粉色毛衣的女孩生活的房子,甚至与叶子和奶奶生活房子陈设完全一致。
他们好像来自不同的时间,却都被浓缩在了同一个地方,都只是呆着,什么目的也没有。
但其实当你意识到以上所有异常的时候,恰恰就是你找到真正答案的时候——
空间是唯一的,那么时间自然是被重构的了。具体来说,是女孩脑中的多个世界,正在这部电影里共存:
2020年是现实世界,女主正在家里拍对准奶奶的电影。
电影里拍摄的剧本,是2013年的世界,爷爷去世的时间,开头痛哭声里的“老杨”,就是女主的爷爷。
粉色毛衣的小女孩就是女主自己,那是女主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的童年回忆世界。
中间穿插着的鱼花塘妖怪,是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时,女主的想象世界,这个世界中,已经死去的爷爷,跟着妖怪们回来看孙女了。
还有总是漫不经心在故事里走着的怀孕女人和捞鱼的男人,其实就是奶奶和爷爷年轻时,那是上个世纪的世界。
他们本身就是在鱼花塘这片空间生活着的人,只是时间的迭代让他们逐渐幻化、离开,幻化成了回忆,留在了前来轮替的晚辈的脑中。
晚辈自然不舍于长辈和回忆的这种离开,于是电影成为最合适的载体,托起了这份如梦一般的回忆折叠。
在我们意识到这些的这一刻,电影之前让我们昏昏欲睡的东西,会一下子都会变得有趣、浓烈起来。
先是最没有逻辑可循的光,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影片开头在保安身上滑来滑去,却始终找不到源头的光点,那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投射,是孩子在小时候最爱用镜子玩的恶作剧,还有孩子玩具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在不经意间穿插进了这个已然成人的世界。
光也被当做了鬼魂妖怪现身的符号,好几个固定镜头里,盛夏午后,阳台外隔着纱窗会出现匆匆划过的人影,那是已经故去的亲人。
镜面对光的反射,成了连接灵魂世界的转场通道,人借着光影感受故人的存在,触摸不了,挽留不住,但至少有光告诉你,他们还在,这太像每一个成年人某种默契的自我安慰了。幼稚,笨拙,但情真意切。
夏日的光和回忆、和意识融为一体,完成了一场没有对话,但双向都能接收到的“接你回家。”
世界的重叠还完成了现实中不可能完成的注目。
我们会突然意识到,开头触摸她的手,是当年怀孕的奶奶;鱼花塘边总是看着她的男人,是年轻时的爷爷。不必去用科幻法则推敲这种注目的合理,把这种注目,理解成一种从那一刻开始,到如今老去、逝去都未曾变过的温柔爱意就好。
每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也因此有了一些不经意的联结。
奶奶在2020年拍2013的故事,却拍到真的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只能喊着“不拍了,下次别找我拍了”,电影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界限,被奶奶的老年痴呆给模糊掉了。
这种模糊里,传递的是一种关乎“留不住”的巨大悲伤。
时间被重构之后,一切都在悄然中摩擦出命运的偶合,尤其是当算命的老先生,对那对怀孕的年轻夫妇说“你们的孩子未来会离婚,你们要给孙子辈再当一次父母呢。”“老了,你们还有一关,你的先生会比你先走。”
这一刻无关迷信,只是借助这种先知,去给我们、给女主制造一份人生的回看,回看上一辈准备开始面对人生酸涩的那一刻。
这也巧妙地成了与另一个童年世界的联结,毕竟那一个世界的后续,便是女主童年回忆的展开——父母离婚,老人又当起了“父母”,一手把自己带大,然后爷爷先一步去世。
导演还在世界和世界之间设计了不少的联通按钮,巧妙的都是,这些按钮还大多为童年回忆里的符号。
爷爷还在时候,总是会守着电视看海峡两岸,于是这档节目是一个按钮,当它播出,爷爷那个世界也被打通,爷爷就又出现在了这个世界的沙发上。
奶奶爱看闯关节目,于是这节目也成了进入童年世界的按钮,把成人和儿童世界黏合到了一起。
还有最重要的,那条粉色毛衣,是奶奶小时候打的,是童年世界里那个小女孩叶子的衣服,在电影最后,在那个现实世界,成人叶子也翻出了这件很久没见过的毛衣,已经穿不下了,她只能硬着套了上去,打开了通往那座老房子的门,进入整个电影的高潮——
在那座斑驳的房子里,妖怪们用儿童的方式,唱着老人的旧歌,唱着关于留下来,也关于留不住的唱词。
电影最后,画面突然轮转,年迈的奶奶在阳光里打着毛衣,和电影开始的第一个场景一模一样,只是背景音里突然传来一句年轻男人的声音“快走啊”。
好像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发生。
音乐/ 配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