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桃花潭李白压力最大的一天,想到三个人
桃
桃花潭李白//约 4 分钟
中国现代文学里,我喜欢读张爱玲和沈从文。
张爱玲像把刀子。把世情和人性,一层一层细细剐给你看。她写《色戒》,写易先生下令杀王佳芝之后,如何在内心自我心理建设,写他对王佳芝的动情和绝情。她写,易先生从刑讯室出来回到家后,看到客厅的钟,指向10点。那是王佳芝行刑的时间。他在心里说:“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她也不会爱”。
再接着,他又想,这么一个女人,本来可以得手了,却这么放了他,于他而言,是“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杀了人,还沾沾自喜,自有逻辑。
十多年前读到这一段,憋闷的情绪,好半天出不来。她怎么能把人性看得那么透彻,像块千年寒冰。稍微带点温度的东西,在她笔下,都转眼褪去薄纱,唯留空虚和叹息。
十几岁时,读张爱玲。觉得她太冷了。活得不开心。三十来岁读,觉得她太清醒了。活得不合时宜。到现在,才慢慢读出她的好。
要怎么形容这种好呢?
许子东和阿城曾去拜访北岛。北岛问,你们这么喜欢张爱玲,她把人性写得这么恶,有什么意义呢?阿城说,写尽了人性之恶,再回头,一步一光明。
所以,张爱玲和鲁迅,都是站在恶和冷的原点,一步步走向光和热。他们的好,是留给四十岁读的好。
二、
沈从文,是另一种好。我们普通人更容易学习和模仿的好。
他像杯温水,也像早晨和煦的光。他对万事万物都葆有热爱和兴趣。他跑到冥器店看人扎花轿,到南门河滩看人杀牛,伞铺前看人制伞,皮靴店看人绱鞋,剃头铺看师傅刮脸,云南的云,湘西的溪,在他笔下都是灵物。
在他那里,你见不到咬牙切齿的愤怒、仇恨、怨懑和诛伐。
可他明明是一个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过,经历人生重重磨难的人。
幼童时,他经历辛亥革命。每天看到的就是杀人砍头,在他家里,父亲叔父,皆参加了革命。小小的他,经常要去城门外,跟着亲人去认领尸体,有时还要担个箩筐,装砍下的人头。十几岁跑去参了军,刀口上舔血,可他淡淡的说:“我们部队到那地方,除了杀人似乎无事可做。我们兵士除了看杀人,似乎也是没有什么可做的。”
他写什么都平和克制,写他最爱的二姐的死:“她的死也就死在那分要好使强的性格上。我特别伤心,埋葬时,悄悄带了一株山桃插在坟前土坎上。过了快二十年从北京第一次返回家乡上坟时,想不到那株山桃树已成了两丈多高一株大树。”
再浓烈的感情和情绪,他写出来都是淡的。
他不解剖,不呐喊,不控诉,他只是平和的接纳和记录。
他写一个卖豆腐的青年,把一个病死的年轻女孩,背到山洞中睡了三天,又送回坟墓。这么一件恐怖又变态,还有点血色浪漫的事。他是怎么写的呢?
临刑前,沈从文发现这个豆腐青年的脚受伤了。就问他,脚是被谁打伤的?青年摇头,微笑,轻轻地说,“那天落雨,我送她回去,我也差点滚到棺材里去了。”又问他,为什么做这样的事?青年依然微笑,望着沈先生,好像在说,你会这么问,那你就是个不明白什么是爱的小孩子,青年只是笑,他自语道:“美得很,美得很。”
要对人世和人性,有很多体谅和悲悯,才会写这临刑前,复杂幽微的一笑。
十年浩劫,沈先生被打倒。一顶顶帽子压下来,身心皆是重重桎梏和磨难。一个读书人,天天去扫厕所,还时不时被人打小报告。可他,也只是淡淡的写:可惜这么一个新国家,我竟无从参与。人生可悯。
所谓冷眼热心,所谓赤诚与干净,所谓对人世怀有深情,就是这样的吧。
三、
今天,是特别感慨的一天。
昨天那篇,全网几千万的点击量。仅仅是我这里,就是1400多万的点击量,150万的转发。
这意味着什么呢?全国的中产阶级,也就3000-5000万,而这篇文章让六成以上的中产都看到了。所以,今天,也是近年来,我承受压力最大的一天。
接了天南地北很多电话。有点发懵。也不知道,接来下,会有什么。
只知道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张爱玲,再抽一本沈从文。
四、
我还刷到一首歌,想到一个人。
这是一首新歌,叫《在做核酸 的队 里,我 突然想你》。音乐人小柯的新作品,写过《因为爱情》和《北京欢迎你》。
歌词写:
“还在的不在的曾经的现在的朋友”
“所有那些我混过的爱过的恨过的朋友”
“尽管我们在现实的面前多么的不堪一击,但能原谅彼此,原谅自己”
“曾经的相爱相杀相怨都不再重要,希望你身边有粮,内心安详”。
一遍听完,像个傻子一样,坐在窗边痛哭。
你有因为疫情再也见不到的人吗?
你有人到中年深埋心底,但一直不曾释怀的感情吗?
你有爱而不得,你有人世遗憾吗?
你在漫长的核酸队伍里,突然想起了谁?
是内心一恸,还是会心一笑?
这些年,你和自己,和曾经,和人世,有片刻的和解吗?
但愿你原谅了彼此,原谅了自己,也原谅了这人世。
无论以张爱玲的清醒,还是以沈从文的克制。
此时此刻,愿你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