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12月1日,可追溯的最早一位新冠病毒感染者在这一天遭到病毒袭击。今天是2022年12月1日,三年时光就那么过去了。
在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认为这是在我生命中强行嵌入的一段异常经历。而在第三年行将结束的时候,我有点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把它当做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和朋友约吃饭时,会不由自主地提醒一句:记得提前一天做核酸。因为和过去这三年太过近切的关系,现在一切都还看不清楚,并不存在一张鸟瞰图。只有许许多多细节,比如屯菜,比如疫苗,比如弹窗,比如扫码,再比如露营......在持续不断地处理这些微小而又具体的事务里,时间过去了三年。而有些东西就悄然退场,比如说电影,比如说livehouse,比如说堂食,比如说欢聚相爱旅行这些人生小事。这种悄然改变让我一直在幻想一个场景:一对情人在小区解封后相聚,拥抱接吻前他们是否会先掏出手机亮码?也许要再过十年,回过头再来看,可能人们才能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那些在惊慌和焦虑中得出的观点和结论,在自己坚信和捍卫之后很久,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就像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完全是两回事,会有一个"V"型反转,右半边那一笔随着时间延伸,越拉越高。所有今天自己深信不疑的一切,所有今天自己认定的不容置辩的事实,在未来可能未必还是如此。也许,有人届时会因为自己使用过“小阳人”这样的词汇而深感羞愧。我自己在这三年中,除了第一年之外,剩余的两年都在努力做同一件事情:给生活找到另外的主题。在人类历史上,整整三年的生活完全围绕抗疫一个主题展开的情况并不多见。但是我不认为生活应该就是这样,每天应该还应该有点别的什么事情去关注,有点别的什么事情去思考。不能紧紧盯着疫情不放,否则它就会逐渐扩张,最后遮天蔽日。我在第一年就是那么盯着看,结果除了损失了一年什么都没得到。疫情并未因此而得到了缓解,我的精神也并未因此而感到轻松,只是在等待中时时刻刻遭受焦虑的煎熬。
但我也不曾劝说别人,尤其是劝说别人应该如何。这是个说话立场问题,我没有房贷,我没有子女,我也不是手停口停的人,在我身上没有那么大的生活压力,所以我没有立场去劝说别人,说些“不用紧张”一类的话。我说不出口。别人身上有如山重负,如果我不能帮着背负,我又如何能对人说放轻松,甚至是顾大局一类的话?又或者是去做所谓的启蒙,说服对方相信其实病毒没有那么可怕,或者说服对方相信病毒就有那么可怕。在这种时刻,我个人正确与否,没那么重要。我唯一能劝说的事情,就是劝人稍微把目光挪开一点,看看别处。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去看,会形成所谓的隧道视野。除了自己盯着的那点事,其他人和事一概不存在。除了因为盯着那点事而产生的情绪起伏,再没有其他任何的情绪和反应。我认为一天24小时对着手机不断刷新,这其实是一种PTSD。不是说要去麻痹或者粉饰什么,而是说人不能只看特写镜头而不看全景镜头,同样的,人也不能持续活在应激反应之下。
因此我也能理解屯菜屯盐屯米屯卫生纸屯各种冲剂。一个压力维持三年,那么一个人就要保持三年的应激状态,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从远古时代起,应激反应的意思就是短时间额外提供身体能量,提升精神强度,然后或者战斗或者逃跑。三年下来,对于个人而言战无从说起,怎么和病毒战斗,如何取胜?逃也无处可去,逃离工作岗位么?逃离自己的出租房么?逃离自己的一家老小么?不战不逃,又始终保持应激状态,那么精神和肉体之中,起码就有一个会发炎。囤积物资起码算是个行动,在战斗和逃跑之外的选择。有这样一个具体的行动,内心的压力也就多少能够释放一点。三年间我从未指责或者嘲讽过谁的囤积行为,是因为在这里理性不应该用去分析合理不合理,那样未免太过冷酷。
就像是在市郊和小区绿地上的露营。好笑吗?很好笑。笑得出来吗?我笑不出来。
有些人说我这三年变得婆婆妈妈,今天聊睡衣,明天聊枕头,后天聊美食。我不觉得这些话题毫无意义,倒是认为它们对于读者可能别有一番意义。到最后我把六年前的蒸水蛋的文字都给翻了出来,镜面鸡蛋羹。婆妈么?的确婆妈。没意义么?可能对那些从厨房里出来,小心翼翼捧着一碗颤颤巍巍鸡蛋羹的人有意义,对坐在餐桌前等待的一家老小有意义。因为在无尽的等待之中,他们还可以做点别的,而不是叹息。今天,疫情发生已经满整三年。记得第一年我发过一张红色的纸,上面有读者帮我写的八个字:诸邪退避,百病不侵。我想过一个多月再请他来写八个字,这一次请他用金色的墨写上:春回大地,重启生机。
标题:《等》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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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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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派,这张《希望》送给你。听闻你那里在下雪,那么再送你一片明媚的晴空。那一片天空和天空里的云彩,还从未在这个人世间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