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尚在没有月亮的寒夜

我们今天来聊几句栯堂禅师的山居诗。栯堂这个人，估计今天没有几个人听过。他是一个和尚，元朝的和尚。他的诗，写得是很地道的，也很本分。像他这样的人啊，好比一个兢兢业业的公务员，让他当宰相的话，实际上他是也能当的，但他不是，他也就是一个七品或者五品的官，也就完了。——我上面说的是个比喻，不是说真正的当官，而是说诗的水平。也就是说，如果他一辈子写诗，跟那些文坛上的人往来唱和，那么，不说达到杨万里、范成大那种诗名，达到尤袤那种还是可以的。但是，他也没有说走那一条路。所以，今天如果不是关注特殊的身份，也就是关注僧侣的话，单纯看诗的话，没有几个人会留意他的诗。他是一个有望成为比较有名气的诗人的人，但是最终也没有那么大的名气。其实，很多诗人都是这样子。在古代，有很多诗人的名气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他的政治地位。但真的不是一个人官当得越大诗写得越好。不过，官当得越大，就越容易有诗名，这一点倒是真的。

他的山居诗写了四十首。我们就聊里面的四句：樵径有霜寻药冷，石窗无月了经迟。——这两句很规矩。而且，前一句实际上是为了后一句才下的。我们千万不要以为，古人写诗都是按顺序：一首七言律诗，一共八句，都是先写第一句再写第二句。实际上，第一句往往不是最先写的。而押韵的、对偶的句子，往往先写。对偶的句子里面，下一句往往先写，上一句后写。为什么这样子呢？因为你先写上一句，下一句既要跟它对偶，又要押韵，还要有奇思妙想，那就很难了。我们称赞一句诗好，往往用一个字，叫“奇”，奇怪的奇。有时候，往往是因为有了奇句，你才把它敷衍成一首诗。这里面的“樵径有霜寻药冷”，懂行的人基本上一看就知道，他很可能是先出了“石窗无月了经迟”，再对的上一句。

樵径，就是砍柴走的路。因为他住在山上，要自己砍柴火，到了秋天冬天，小路上起了霜，他还会去山上采药。走在这样的路上就感觉有点冷。这一句没什么奇特的。下一句挺好：石窗无月了经迟。——这是正儿八经的他自己的生活。这一首诗里，最好的就是这一句，而这一句里，最好的就是“无月”，不是好在“无月”的“月”，而是好在“无月”的“无”。这和禅宗没有啥关系。不是什么“真空妙有”啊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个无，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没有。没有月亮。千万不能把它写成“石窗明月了经迟”，“石窗夜月了经迟”，“石窗孤月了经迟”，“明月”是最差的，“夜月”比明月好一点，“孤月”比夜月好一点，但都不如“无月”。这个地方，你是不能让它有月亮的。为什么？一有月亮，就有了诗意。但是，这样的山居生活，实际上是没有太多诗意的。

你平时在山下住，偶然跑到山上住一夜，觉得很有诗意，氛围太好了。但是让你天天住、月月住、年年住，你是受不了的。这样的生活太清苦了。清苦到，你在读经的时候，连个月亮都没有。你是希望有月亮的，没有人，哪怕有个月亮做个伴儿，也好。但是没有。

我们就知道，这个栯堂禅师啊，实际上他对他这样的生活，也未必就感觉到很满意，他也会常常觉得孤苦、冷清。但是他又没得选。作为一个僧人，你会发现他是看了很多世俗的书籍的。他的诗里面出现很多典故，你就知道他读书非常多，在古代，僧人里面读书多学问大的是少数，读书多学问大又没有很大名气的，更是少数。他跟那种一门心思念佛大字不认得几个的人，是很不一样的。那样的人，你让他过清苦的山居生活，他是可以受得了的，或者说，容易受得了，因为他的思想不复杂，念头很单纯，但像栯堂禅师这样，读了很多书的人，过这样的山居生活，就有点清苦了。

所以你看他后面两句写的啥：青羝夜雪怜苏武，黄犬西风叹李斯。——单纯从诗本身看，这两句规规矩矩、本本分分，什么都没有。今天学写诗的大学生，学习用典嘛，很多时候就会写出来这样的句子。但是，这两句放在栯堂山居诗这里，其实是不一样的。我们写诗也好，写文章也好，你要注意那种内容，就是，同样一句话，放在你这里和放在别人那里，是不一样的。因为重要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它和它周围的关系。所谓“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你一个谈恋爱的大学生，整天在网上喷这个骂那个，你写“青羝夜雪怜苏武”，这都是假的东西，因为你根本没有那种人生体验。你知道吗？你这个就是AI可以写的。你根本不能里体会苏武在下着大雪的夜里，在远离故土的大漠里守着一群羊的孤寂、清苦。你也体会不了“黄犬西风叹李斯”。

什么叫“黄犬西风”呢？李斯，秦国的丞相，当了三十来年。他没有发迹的时候，还在老家，和他儿子一起出上蔡东门，他是上蔡人，属于今天的驻马店，和他儿子一起牵着黄狗，出了上蔡东门去打猎，就是撵兔子。后来，离开老家，去了秦国，当了三十多年丞相，眼看着秦始皇统一天下，最后，他被赵高和秦二世给杀了，说他谋反。他怎么会有谋反的想法呢？但是，说你有这想法，你就有，他跟他儿子一起，被杀了，腰斩，株连三族。临死之前，他对儿子说：我想和你再一块牵着黄狗，出了上蔡东门去撵兔子，岂可得乎？这就是“黄犬西风叹李斯”。

为什么栯堂，会在读经的夜里，想到苏武，想到李斯？他需要给自己一个安慰，告诉自己，接受“石窗无月了经迟”这样的生活。了经，就是读经，佛经是非常枯燥的，也很晦涩难懂，把一段经读明白了，叫了；读完一卷，也叫了。“了经”，听起来很好听，但真的做起来，是非常枯燥的。石窗，是石头砌的窗，在冬天的夜里，那就非常冷了。没有月亮，或者是因为天阴，或者是因为窗户朝北。总之，外人可能想象那样的山居生活很有诗意，实际上非常孤独、难耐。尤其是对于一个读了很多书的人来讲，日复一日过这样的生活，到地老天荒，也是很苦的。

那么，他就在了经的夜里，想到了苏武，苏武牧羊十九年，在塞北的大漠里，飘着雪的夜里，不也是那么孤苦吗，所以他说，“青羝夜雪怜苏武”。苏武那种生活，比他还要糟糕呀。他需要去想象苏武那种生活，来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你应该接受这种生活——石窗无月了经迟的生活。他不能去当官吗？以他的学问，不是说没有机会。但是，那个环境，元朝嘛，不去做一些违心的事情，恐怕也是当不了官的。他就想到李斯，李斯的角色，他当不了吗？但李斯那种命运，是他想要的吗？不是。黄犬西风叹李斯。

所以，归根结底，这样一种清苦的山居生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别无选择。在石窗底下，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需要去抵御山居生活带来的孤独的侵袭，怎么办？他调兵遣将，调来的兵，就是苏武的故事、李斯的传说。苏武是汉朝人，李斯是秦朝人，苏武和李斯，离他都非常非常地遥远，而且历史上真实的苏武和李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和史书上记载的传说相差多少，后人都是很难知道的。但是，他要通过这么一种方式，去慰藉自己，而且必须通过这么一种方式，才能抵挡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寒冷的夜里，对着一本枯燥的陈年经书，经书上讲的是离自己的生活无比遥远又不可捉摸的事情，这时候所产生的一种铺天盖地的孤独。

山居诗之一

栯堂

白云影里呵呵笑，地老天荒更不疑。

樵径有霜寻药冷，石窗无月了经迟。

青羝夜雪怜苏武，黄犬西风叹李斯。

千古青编在天下，留芳遗臭更由谁。

（另外四句，特别一般，一般得我都不想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