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寒云诗里的两个字
今天聊两句袁寒云的诗。就是非常有名的“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那两首。但是我们不聊这两句。这首诗,袁寒云本来写了两首。他是袁世凯的儿子。这两首诗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估计是作者写了之后又反复改,所以也搞不清楚那个是最终定稿。他曾经拿给易顺鼎看,易顺鼎就把这两首诗合成了一首。我们今天要讲的是其中的两句,两句里面的两个字。袁寒云写的叫:南回寒雁掩孤月,东去骄风黯九城。另外一个版本,据说是易顺鼎改的,有两个字不一样,叫:南回寒雁淹孤月,西去骄风黯九城。“东”改成“西”,是比较确定的;“掩”是不是改成了“淹”,还不是很确定。我手头也没有资料,也就不管那些,单纯从字面上聊聊,这两处改动好还是不好。
“东去骄风黯九城”,这是初稿,是比较符合逻辑的。“东去”,就是往东去了,向“大江东去”。我们都知道,秋天的风是西风,也叫金风,西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往东去的,既然说“南回寒雁”,包括诗前面的小序也都说,这是秋天,正常情况下,确实应该是“东去骄风”才对。但是,“东”这个字,和诗的氛围不大符合。你说西风可以,说“东去骄风”,“东”这个字带来的味道是有点不大好的。就像我们说冬天的风,可以说“北风”,但你要说“南去之风”,这还是会让人觉得别扭。就像“中国队大胜日本队”和“中国队大败日本队”,虽然一个是大胜,一个是大败,意思是完全一样的。
为什么“西去骄风”在这里就可以,“东去骄风”味道就差一些?这其实牵涉到“西”和“东”这两个汉字本身蕴含着的不同感情色彩。你说这感情色彩怎么来的?这其实是很多很多年里,无数的人在使用它们的时候,渐渐塑造出来的一种味道。如果你领略不到这种味道,只是单纯地掰着字典去看它的解释,去想从逻辑上理解它,你是理解不了的。
同样的道理,袁寒云的诗里说“小院西风送晚晴”,有的版本叫“晓晴”,“晓晴”更不好。易顺鼎改成“阴晴向晚未分明”,改得就很好。因为最好不要让它是一个明明白白、确凿无疑的晴天。因为这种情绪不适合晴天。适合哪种阴晴不定的、不太分明的天气。
“南回寒雁掩孤月”,是最流行的版本。但我也见到有一种说法叫“南回寒雁淹孤月”,提手旁的掩,掩护的掩,改成了三点水的淹,淹没的淹。我觉得“淹”字比“掩”要好。因为掩就是单纯的遮蔽,成群的雁阵,把孤月遮挡住了。我还看有人抄成“南回孤雁掩寒月”,这个不行,这是有毛病的,因为孤雁它是掩不住寒月的,雁阵才可以。
“淹”为什么比“掩”更好呢?因为雁阵不是始终遮蔽住寒月,雁阵不是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乌鸦那样,遮天蔽日。它中间是有间隙的,你时而看见月亮,时而看不见月亮,就好像月亮映在水里泛着波光那样。它有一种流动的感觉。“淹孤月”是动的,“掩孤月”就是静态的了。所以说,“东去骄风”改成“西去”,“掩孤月”改成“淹孤月”,都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