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家本事与自信

猫和狗，相比人来说，是非常不自由的。有人觉得，宠物猫狗生活得很幸福，有吃的，有喝的，有玩具，一辈子衣食无忧，实际上，那是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生活。“股掌之上”这个词很形象。把猫抱在怀里，去摸它，这个是掌，手掌的掌。让猫卧在你大腿上，这是玩弄于股上，合起来就是玩弄于股掌之上。它整个生命，就是为了取悦它的主人。有时候，主人要搬家了，或者不想养了，比如有些大学生在宿舍养猫，等到毕业了，就把猫扔了。所以这是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生活，是非常不幸的。

如果从更深的层次上，去考察猫狗的生命不幸的原因，实际上在于，它们都是天生具备“看家本事”的。比方说，田园猫，生下来就会抓老鼠，就会捕猎。捕猎是它的天性。我家的小猫，住在14楼，每次隔着窗户看见外面的鸟，它都会趴在窗户上盯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为什么？因为捕猎是它的本能。它基因里面这个东西已经写好了。狗也一样，见了陌生人就叫，这是狗的本能，是狗的看家本事。狗能看家，这不是经过后天训练的。而是天生就可以。你会发现，猫狗为什么没有人那么自由呢？因为一般的猫狗，是生下来就具备看家本领的。包括宠物猫，它虽然不抓老鼠，甚至有些还怕老鼠，但是它长得好看，它天生就是为了逗人开心的。

而人的生命，为什么比起猫狗来更自由？因为人并不是天生就有看家本事的。一个画家，不是天生就会画画；一个程序员，也不是天生就会编程。那么，一个人在长大之后，他就有选择职业的可能。选择自己的生命以什么样的方式度过，以什么方式去劳动的可能。这种可能性越小，就越不自由。比方说边远地区的农民，他没得选，他只能种地，也许他有画画的天赋，写诗的天赋，甚至当导演的天赋，开飞机的天赋，但是，环境剥夺了那些可能性，他只能种地。在没有剥夺可能性的环境里，一个人想要去选择，他是要付出心血的。小孩学会走路、说话，这个是不需要付出什么心血的，是自然而然的；但是，一个人想学会画画、编程，甚至拳击、舞蹈，他就必须得去学。打架人人都会，但是，拳击，你不去学，不去请教练，而且请非常好的教练，你是不可能把这种技术发展成你的看家本事的。

所以我们就知道，越自由的生命，就越体现在哪儿呢？就是你要成就一门看家本事的话，你是要后天付出很多努力，而且不仅是你个人付出努力就完了，还需要有合适的环境和机缘，环境不剥夺你的这种可能性，才可以。人的自由体现在，他有努力的机会，有选择努力方向的自由，他最终的成就是他行为的结果。你的命运，受你行为的影响越大，你就越自由。

我们看猫和狗里面，其实也有特别聪明的。有些导盲犬，它的工作就非常有价值，要比一般的狗有价值，因为它经过特殊的训练。它是真正的有看家本事的狗。但是人里面，也有很多人没有看家本事。你干的这个活，人家也能干。离了你，这个活完成得没啥差别。用流行的话说，就是这种人的存在感会非常弱。存在感不是刷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想刷存在感，到处表现自己，他就有存在感。而是要看他有没有看家本事。有的话，他在那儿一句话不说，都会非常有存在感。因为他的工作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不过，看家本事倒不一定都能转化成收入。有些看家本事，你是没有办法靠那个吃饱饭的。比方说杜甫，写诗是他的看家本事，但是写诗不能当饭吃，杜甫一方面写“诗是吾家事”，另一方面写“焉知饿死填沟壑”。也就是说，你的看家本事，在社会上不一定有需求。但是，不管有没有需求，它至少有一样效果，就是，当一个人有了看家本事的时候，他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

很多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好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有很严重的挫败感，价值感很低，根本原因在哪儿呢？就是他没有一样看家本事。如果有的话，哪怕你根本不能靠那个吃上饭，会饿死，你也是一个对自己有信心的人。因为有某种独特的、甚至独一无二的东西，已经在你身上慢慢形成了。没有这种东西的人，你会到别人那儿到处寻找，别人说，你要好好学英语，你就学英语；别人说，你要学编程，你就学编程；别人说，你要考个什么证，你就去考什么证。但那些统统不是看家本事，顶多是混饭本事。靠混饭本事有可能会增加你的就业几率，甚至增加你的收入，但是它不能从根本上让你获得很深的价值感和信心，以及对这门手艺的高度认同感。

就像杜甫在他儿子生日的时候，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叫“诗是吾家事”，他儿子并没有成为诗人，但杜甫确确实实从诗里面找到了认同感，确凿无疑地相信自己的价值。有些宣传经常谈到“使命感”，一个人如果没有看家本事，他是不会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使命感”的——你就是一颗螺丝钉嘛。少了你这颗，别的螺丝钉马上拧上来了。工地上的农民工盖一座大厦，它跟设计师设计一座大厦，感觉是不一样，你不能指望搬砖的人对他的工作有崇高的使命感，因为这个工作离开了他，别人马上顶上来了。他付出的劳动是“无差别”的劳动，但是，当你付出的劳动是“有差别”的劳动，你不干了，别人就干不了了，起码至少没法干成这样了，那你会对你的工作有使命感。杜甫不写诗，整个唐诗就要改写，不仅唐诗，宋元明清诗也都要改写，所以，杜甫就算饿死，他也是非常自信的。因为他的劳动是有差别的，具备不可替代性。他有看家本事。

所以说，一个人自信不自信，根本上是从哪儿来的？是你有没有后天地发展出一门看家本事。自信从表面上看，它是跟天生气质有关的，跟小时候父母的教育有关。父母多鼓励小孩，小孩就容易自信。但我们这样说“自信”的时候，实际上是在笼统地讲“自信”。“自信”是有对象的，一个对考试非常自信的人，他不一定对请客送礼、搞好关系有自信。一个对学英语有自信的人，可能对学数学非常没有自信。一个人小时候经常被家长鼓励和夸奖，打个比方说，像《天龙八部》里面的慕容复，在江南的时候，太有自信了，谁他也不放在眼里，觉得自己太行了。但是一到了少林寺，碰到北乔峰，甚至碰到丁春秋这种人，就把他搞得彻底没有自信了。

所以你看，表面上自信的人，大家都觉得他很自信的人，内心深处不一定有对自己的认同感，他不一定能笃定地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但是，在你后天去掌握、理解一样并不容易理解的东西的时候，你的自信是可以被慢慢激发出来并且不断巩固的。

这时候，你关注的不是别人的评价，而是自己对事物的本质理解到哪一步了。理解复杂的事物，在客观上本身就存在难度。一个小孩考得差，做题做不出来，妈妈说，你已经很棒了，这缓解不了他的焦虑，只有他自己绞尽脑汁，把本来很难的题目做出来才行。这不仅能缓解他的焦虑，还能大大提振他的信心。人的信心实际上是在这个过程中建立的。不是听了人家的鼓励、夸奖、甚至拍马屁建立的。相反，虚假的鼓励、夸奖、拍马屁甚至会挫败一个人的信心。因为它提供的是假相。而人的信心是在不断地面对真实、越来越深层次的真实的时候，一步又一步地巩固的。

你在跟某些具体的事物打交道的过程中，去理解那些本来难以理解的东西，一次次地遭遇痛苦并且克服障碍，获得成就，这才是从根本上建立信心的方法。因为你知道这个事情有多难。你也会很明白，凡是走到这里的人，他对你一定会认同，因为他们也经历过同样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