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家盯紧阴道，只为把一堆垃圾卖给女人

作者：林奥 来源：千千X橙雨伞
前段时间跑了趟全国药品交易会，这是国内医药制剂与大健康领域最重要的专业展会之一，也是观察行业发展动态的重要窗口。
然后我就发现“缩阴液”之类的东西，还是卖得特别好。
这个展会上主打“女性”概念的参展商和产品非常多。“女性益生菌”“女性补充剂”一类的招牌随处可见；大多数与减肥、护肤等相关的保健品和药品也具有明显的、针对女性进行营销的特征：
比如在其展位上大面积使用粉红色这种刻板印象中的“女性专属色”。

根据美国纽约消费者事务局的数据，相比于男性用品，女性个人护理用品价格高13%，衣物高8%，工具及配件高7%，儿童衣物高4%。 图 / usnews
通过分性别营销和创造性别焦虑收一些粉红税又是各类厂商的常见操作，我对这些东西已经见怪不怪，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但发现有厂家在还卖“缩阴液”时，仍忍不住大呼离谱。
注：粉红税，商家根据性别制定价格和营销策略，致使女性在相同或相似的产品上，常常会比男性支出得更多的现象。
“缩阴液” 和“女性洗液” 作为虚假宣传的典型，“缩阴液”常常被当成药品营销的反面教材：
目前在售的“缩阴液”及类似产品，大都只有消字号，简单来说，它们就是普通的卫生消毒用品，绝无可能具有“缩阴”这样的功效。
更何况，“缩阴”本就是个伪需求。尽管有部分卖家打着减少漏尿一类的旗号对 “缩阴液”进行营销，但实际上，减少漏尿等目标的实现，需要的是盆底肌的康复而非 “缩阴”。
商家很明白，“缩阴液”的流行，是因为其迎合了这么一种价值观：女性应该拥有紧致的阴道，因为这是“纯洁”的象征，是“美好婚姻”的保证。

作者在展会上看到的厂商宣传板。
时至今日，不少相关产品的广告仍会出现“三天变处女”“不让老公出轨”“促进家庭和谐”之类的字眼，洗脑着一批又一批的客户为这样龌龊的价值观买单。
科学和良知挡不住“缩阴液”这类产品的热销：它卖得很好，而且毛利很高，经销商们都喜欢。
不仅是“缩阴液”，从“消除异味”到“滋阴排毒”，从“粉嫩如‘初’”到“紧致修复”，药品、保健品、医疗、美容这些行业都盯紧了女性的阴道，想着法子给女性制造焦虑，并以此获得更多的利润。
这其中最有名的产品类目就是女性洗液。
女性洗液市场广阔，产品线又长又全。批文从妆字号到消字号再到药字号全都有；“效果”从清洁到调节PH值到消炎再到预防妇科病一应俱全。
但实际上，除了部分药字号的洗液，在其适应症范围内，按照医嘱正确使用可能有点用外，女性洗液整体上都是无用甚至有害的。

儿童甚至也成为了“女性洗液”厂商的目标用户……

更具体地说，阴道并不需要额外清洁：
女性的生理结构本身就有抵御外部污染的作用，而且阴道又具有自洁的功能，其微观环境非常稳定。即使偶有不适或者能观察到分泌物，那也跟出汗一样，是机体自然、必要的反应，无需特殊对待。
额外的清洁，尤其是冲洗阴道这样的操作，不仅没有必要，甚至有可能打破机体本身的平衡，给女性带来额外的健康风险。
消字号的洗液的风险尤其值得注意，作为消毒杀菌类的产品，其对阴道微环境的破坏是相当严重的。

“歇斯底里” 与“宫颈糜烂”

女性洗液是商业公司借力厌女文化营销出的粉红税，而一些“女性疾病”则是为了压迫女性而被专门发明出来的武器。
比如大家熟知的“歇斯底里（hysteria）”。

这个词现在常被用来形容剧烈的情感表达，但以前，它是一种“女性疾病”的名称。那时候，人们认为女性更容易精神失常，而导致女性精神失常的原因，则是她们的“游荡的子宫”：事实上“hysteria”的词源“hystera”，在希腊语中正是子宫的意思。

对女性歇斯底里的治疗方案更是匪夷所思：医生会在病人的外阴部涂抹强烈的气味物质，以鼓励子宫回到女性腹部的下部，这个他们指定的“正确位置”。
“歇斯底里”将女性对压力的正常应对病理化，并以此强化了女性情绪化、不理性的刻板印象，将女性的行为归结为精神失常，制造出了无数的“疯女人”。在文艺复兴时期，许多被诊断患有歇斯底里的女性，还会被当作女巫，遭到审判、酷刑甚至处决。

被诊断患有“歇斯底里”的女性。 图 / 维基百科
另一个为人熟知的例子是“宫颈糜烂”。
这在过去是上了教科书的、有明确诊断标准的“病”。那个时候，随便哪个女的去体检，都会被诊断出来这个“病”，然后就会一边被质疑“私生活不检点”，一边被吓唬以后会得宫颈癌，一边被要求去吃药打针做手术。
但实际上，所谓“宫颈糜烂”只是宫颈的柱状上皮外翻的生理现象，并非疾病，无法反映一个人性生活的频率，不会影响未来的健康，更无从谈起预防和治疗。如果硬要说这个现象有什么要注意的，那它也只是能提醒人“你有宫颈，别忘了做宫颈癌筛查”。
需要指出的是，“宫颈糜烂”和宫颈癌无关。目前的医学研究认为，宫颈癌的发生和人乳头状瘤病毒（HPV）的感染有关，但“宫颈糜烂”与HPV感染之间的关联是不存在显著证据的。
但这么一个过时的疾病，曾经给整个女性健康产业带来了巨大的利益。

在网络购物平台输入“宫颈糜烂”，许多相关产品参与了双十一活动，并在热卖中。
在医疗系统中，“宫颈糜烂”作为一种“难言之隐”，患者很容易被拿捏着进行过度治疗。
轻则吃药、输液，重则上宫颈电圈环切术（LEEP），花个万儿八千都是常有的事儿。而在护理保健领域，不少的女性洗液、女性外阴／阴道用药也都是靠着“预防宫颈糜烂”打开市场的。
2008年起，宫颈糜烂逐渐被从教科书中剔除，并被“宫颈柱状上皮外移”等更准确、中立的词替代。但十几年过去了，围绕着宫颈糜烂的生意仍然火爆，但HPV疫苗你仍然打不到。

无需忍受的疼痛

是的，尽管有许许多多围绕着女性阴道、子宫、宫颈的病被发明出来，而且也有形形色色的产品和疗法被销售推广，但是那些女性切实需要的疫苗、药物和治疗方案却没有什么可及性。
比如止痛药。痛经是一个很常见的事情，止痛也是不少女性的强需求：但在现实中，女性痛经时往往只能忍着，会通过服用药物的形式来缓解疼痛的并不多。
最底层的原因是，女性往往会被要求忍受疼痛，尤其是与生育相关的疼痛。不少人罔顾科学，偏执地认为止痛药就是有害的、会成瘾的，所以别说是痛经了，就是分娩，也不能让女的用：不然生出来的孩子不聪明怎么办？
几年前，陕西榆林曾有过一起产妇跳楼事件。当时医院给出的理由是，孕妇家属不接受剖宫产，导致孕妇难忍疼痛，最终选择跳楼。
在这样的背景下，痛经往往不被认为需要干预和治疗，针对痛经的药物干预也就没有被普及。女性难以形成“吃止痛药比喝红糖水管用”这样的认知，也无法获得能不能吃止痛药、吃什么止痛药、怎么吃止痛药这些问题的答案。
而且，止痛药还很难买到。疫情以来，购买止痛药往往需要复杂的开方和留底手续，这让很多人在获取止痛药的路上折戟沉沙，每当痛经时，只能抱紧自己。

试图购买布洛芬，失败。

在这次的展会上，我没有看到什么性别友好的产品，“缩阴液”“女性洗液”等产品仍然大行其道，各家厂商仍然在贩卖对紧致、粉嫩、无味的阴道的追求，而且为此买单的人依旧络绎。
另一方面，如今的消费者越来越理性，大家都握紧钱包，而商家也会使出浑身解数获得关注。在今年这个略显疲惫的双十一，搜索相关产品，宣传页的用词依然是一个比一个耸动。
按照全国药品交易会的规模，目前整个大健康产业在女性问题上的表现也就是这样儿了：
它盯紧了阴道，但它服务的是那些凝视、评判阴道的人和文化，并靠着这种立场卖了一大堆垃圾出来。
它没有去解决女性真实的健康需求，也不能提高女性的健康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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