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品类足论》,一本中高阶的毗昙参考书

我最早读《品类足论》,大概是在2015年初。2014年底有没有读,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在望京住,望京西园四区,跟人合租,一个很小的房间,有个朝东的窗户。之前看过梁启超的《十八篇》,其中有一篇叫《说六足发智》,我当时就觉得,连梁启超这样并不是主攻这个的人,也看这些,那我也该看看。知道《品类足论》更早,大概是之前从印顺法师或者别的什么书上知道的,而梁启超那篇文章,才让我有了看《发智》《六足》的念头。

那些书是买不到纸质版的。那之前,也是2014年吧,我在网上买过涵芬楼影印的《顺正理论》《异部宗轮论》等,还不便宜,到手发现根本不全,只是薄薄一小册,合订在一起,显然不适合读。那么,想看《六足》,只有自己打印了。于是网上下单了个两三百块的打印机,买了七八摞A4纸,现在还剩下一半多。


印象中,2015年开春,元宵之前,我就把《品类足论》打出来了,装进档案袋,拿到小区对面的麦当劳(也可能是肯德基),吃完早餐,坐那儿看。正看着,收到我妈短信,说我家放在民间借贷的钱要不回来了。


现在回想,那时候看《品类足论》,可能最大的作用就是,人家如果问起“你什么时候看的《品类足论》”,可以把时间上溯到2015年正月。实际上,不会有人问的。而且,那时候几乎什么都看不懂。这些年,偶尔检索查阅,会搜着看上几段。最近又翻《品类足论》,时隔将近8年,我发现理解《品类足论》已经没有太大的难度了。而且回头琢磨,有点觉得,其实梁启超对这些也不懂。虽然梁启超怎么写的我早忘了。但他写的是综述性质的,这是没跑儿的。


梁启超这个人非常天才,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可以把自己并不是很懂的东西,讲得让大众以为他特别懂。——说这话不是贬义。这确实是很重要的本事。这种本事,我也有一点,所以梁启超那一套,我是能明白的。


就像今天,很多专家谈奥密克戎,他们也争得不得了。他们里面有真懂的,有不怎么懂的。不怎么懂的实际上也是懂一些的,而真懂的实际上也有很多地方不懂。因为,了解任何一样复杂的事物,都是没头儿的。你只能对你懂的地方稍懂一点儿。梁启超的特长在综述。这个像什么呢?《天龙八部》里面鸠摩智的小无相功。——你看他好像会七十二绝技,打出来的七十二绝技连少林寺的一帮老和尚都觉得像得不得了(就是因为他们不懂),还觉得少林绝技被盗了;但是少林寺的一个小和尚虚竹,就知道他这是——怎么说呢?徒有其表。


“徒有其表”并不是没用。很多时候,“徒有其表”就够了,不仅够了,甚至绰绰有余。如果说一种药能治新冠,它徒有其表就够了,不管它到底能不能治,老百姓觉得它能治,专家都说它能治,它就不得了。——当然,这个跟梁启超是两码事了。


有一种人擅长“攒局”,一顿饭能叫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各个道儿上的人。这也是本事。擅长综述的人是有这个本事的。一样东西,哪怕他之前并不了解,但他知道怎么去翻别人的研究,说白了,他的底子是目录学,或者叫文献学。梁启超就承认这一点。要切入哪个领域,只要文献本身的阅读不存在太大困难,你把别人的研究网罗来了,甄别取舍再评价,这就是综述。梁启超这样的大佬,写综述实际上费不了太多功夫。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懂,实际上只是知道个大概。只是,向一般人介绍的话,知道个大概也就够用了。因为一般人连大概都还不太知道呢。擅长综述的人是这样,他虽然介绍大概,但他这个“大概”是介绍得大概不会错的。而不擅长综述的人,介绍个大概,也大概会介绍错。


所以说,梁启超实际上用不着懂《品类足论》,乃至《发智》与《六足》,只需要读懂那些研究《发智》与《六足》的评论文章,就可以了。


吕澂讲过《心论》,相当不错。吕澂是真懂的——这是相比梁启超来说。但也就像前面说的,就是真懂的人,实际上也还是有很多细节掌握得不那么好。所以吕澂讲《心论》,也有相当一些错误。我后来又看舟桥一哉《业的研究》,福原亮严《成实论研究》,都存在这个问题。福原亮严尤其明显。就是,很多时候,一个人搞研究,是可以站在前人肩膀上的,但是,你站在前人肩膀上,前人这个肩膀是真肩膀还是假肩膀,牢靠不牢靠,有时候他是没甄别的。一个细节自己不懂,见前人这么说,说这话的人有一点权威,就稍微放心了——“反正错了也不是我错”,就用了。那些细节上的问题,我都写在豆瓣书评上。


不说这些了,说《品类足》。《品类足》是一本——可以说是中高阶的毗昙学习参考书。我当年读这本书读不懂,是因为次序不对。就像《天龙八部》里(我怎么老举《天龙八部》?)——灵鹫宫的四个小姑娘,想练壁画上的武功,天山童姥不让,说是要到四十岁才能练。后来虚竹当家了,说你们随便练,我这儿没那规矩。四个姑娘大喜过望,练了一阵儿发现头疼脑热,消化不良。虚竹才明白过来:噢,对了,你们还没到练的时候。


我那会儿看《品类足论》,也就是这个原因:没到该看《品类足论》的时候。比如,连“随眠随增”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三界五部怎么分的、每部各有几种随眠都不熟悉,那看了也是白看。


《品类足论》实际上可以看成一套习题集。就像我们上中学,学了数学物理,是要做习题的。你说,直接拿一本习题集来刷,不看教材,这肯定不行。我外甥学数学就有这个问题,我提过很多次的,但没有用,他转不过来这个弯。对学毗昙的朋友,我也提过很多次,能转过这个弯的人不多。一方面,要看教材,另一方面,要靠习题来深化对教材里细节的理解。《识身足论》《品类足论》,都是这样的参考书。


为什么不把《品类足》称为高阶?因为从总体上的难度看,还达不到高阶——局部是可以达到的。所以算中高阶。中高阶就意味着,一个学过《俱舍》的人,是可以拿《品类足》来练习的。——懂的人知道,这里说“学过《俱舍》”和“学过《正理》”或者“学过《显宗》”,实际上是没有差别的。可以有观点上的差别,但理解力上不会有差别。而且相对来说,《俱舍》更好学一些。就好比读一个学位和双学位,读一个学位要四年,读双学位,大部分人还是四年,并不需要八年。读《俱舍》,就好比拿一个学位。顺便读了《正理》《显宗》,这就是双学位。《品类足》如果能拿下来,可以算是研究生。——这只是个比方,实际上,研究毗昙的博士、博导,《品类足》能拿下来的也不多。说拿下来,是说知道里面每一个数字指的是什么。如果是研究毗昙史、写综述,或者做比较研究,或者写些概论性质的普及读物,向读者介绍“什么是98随眠”,那还用不上这些。但要深入了解毗昙,这一关是有必要过的。虽说《品类足》的某些细节和正统有部(以《婆沙》《正理》为代表)有些差别,但还是那句话,思路是一致的,切入方法是一致的。


来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品类足》说:“乐俱行法,八界二处三蕴摄,九智知除灭智,一识识,色界一切、除欲界无漏缘疑及彼相应无明诸余欲界一切随眠随增”。——这就是一道题。你要了解“八界”是哪八界,“二处三蕴九智一识”分别是什么,还要了解“无漏缘疑及彼相应无明”是什么,都了解了,知道它说得对,这句话就算过了。这样,把《品类足》的每一句话都过了,就算拿下来了。我们看CBETA上不同版本的异文,就知道编修《大正藏》的也是搞不懂这些的。前面这句话里“诸余”的“诸”字,《大正藏》是“识”。CBETA沿用了,并且在“识”后面加了逗号。你读的时候,要自己把它改过来。


有些异文的辨识需要一些基础知识。比如“此中所系受想行识,是名非想非非想处”——有的版本不是“所系”,而是“所有”。如果你去看前面的排比句,提到空处、识处、无所有处,都是“所有”,你可能会觉得这里也应该是“所有”——保持队形嘛。实际上,这里恐怕是“所系”。为什么不保持队形了?因为这个地方,最该考虑的不是“本校”和“他校”,而是“理校”:前三地都有无漏法,不能用“所系”,有顶没有无漏法,用“所系”是恰当的。


总之,读《品类足》,是这样的:它不是靠死记硬背。如果不能理解,就去翻翻《俱舍》相关段落,看看它为什么这么说——最难的地方有两点:一是,你得知道相关段落在哪儿;二是,你得知道相关段落有多少。这有点像密室逃脱。把相关段落都找出来,问题是不难理解的。难就难在一开始你可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不过,多翻几个问题,慢慢也就知道了。


有部毗昙的文献,实际上不算多。核心一手文献加起来,应该是不到五百万字的。这里说的一手,指玄奘和他之前的异译。不包括后来人的注解讲说。而且,最关键的是,很多内容是重复的。也就是说,你不看《品类足》,把《俱舍》学好,《品类足》的内容你就相当于看过了。就像今天的中小学课本,有人教版,有北师大版,有苏教版什么的,你把其中一种的数学学好,拿另一种的数学题来考你,是难不住你的。只是说,很多人没有“问题意识”——今天很流行“问题意识”这个表达,但问题是:在用这个表达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这个领域真正的问题?如果你知道毗昙上真正的问题,那很好;如果你不太知道,那么,去看看《品类足论》,它提出的问题,就是真正的问题。你盖住它的答案,一道一道做。做完和它对一对。慢慢地,你就知道学习毗昙该提什么问题了。


《俱舍》學習的彎路與歧途

简单一点的毗昙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