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它没失约

写在前面 看最新一季的《风味人间》，常常让我有一种难言的荒诞感： 它以“谷物”为主题，第一二期讲的便是“麦”和“稻”这两样在我们饮食里最普通基本的东西，不显眼，但又有着最不可替代的重要。 对应到现实里，这样的普通，就好比是从前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组成颗粒，比如人与人的温情，对未来的期许，又或许是，一点点心里的安宁。

但实际是，连这一点点我们曾拥有的这种“普通”，也已然失去了，并依旧在失去。

更具体一点，我们用纪录片里的一个片段举例你就明白了： 爷爷带着孙女赶集，只为了一碗新鲜的生榨米粉，先在吵嚷的市场采购肉食浇头，到自助厨房里清洗、切块、炒熟端盘之后，等米粉榨出、下汤，热腾腾端来，就笑呵呵地和孩子一道开吃，边抹去热汤催出的汗，一边跟老板娘惬意地唠嗑：“吃完就回去干活了。”孩子则只是微微笑着，埋头吃得一脸满足。

的确 ，它日常琐碎得好像不值一提，但偏偏直达了我的童年记忆深处，和我的往昔体验接轨了 ——曾经，我也是这么一个跟在老人屁股后面的小女孩，爷爷也常在事务之外，带我到外边吃上一碗粉，很知道哪一家用料最原生，不掺“别的”，也很知道要把肉切成什么样才更好吃。

但现在，我清晰地 知道，不仅童年无法重来，这样的舒意安乐，也已经很难得。

好也好在，这片刻闪回让我找回了一点安定感，让我愿意褪下世俗炼就的外壳，忆起了那市集的熙攘，幼时的无忧，在撤退里寻求生活的热力。

在艰难前行时，偶然停步想一想家，想一想自己的乡根和出处，大抵还是合适的，刚刚好这又是一部冬日热茶般温暖的纪录片，可供疲惫时多加慰藉。

所以，还请容许我以它为引，再聊一聊那些潜藏在过往里，孕育了我二十余年的美食和乡思—— 《风味人间4·谷物星球》

一 由“0”到无穷 回到记忆的原点，我们的脾胃是由生长的饮食环境所养就，也是从未经点染开始，到清晰摸索出自己的喜恶。

从前的我一直都认为，所谓成长，便是如此，由少知多，由窄至广。

拿我自己来说，我生长自广西的小县城，且不提知名的螺蛳粉，自幼的粉面主食总是细滑的圆面条、手工河粉、水浸糍（一种椭圆片状的手工年糕），加上爷爷做的鸡汤青菜浇头，嚼劲各有差异，入胃相当熨帖，潜意识里总觉得粉面就该是这么几种滋味。

后面来到武汉、杭州，独行厦门、南京、成都等地，便逐渐拓展了对主食的认知，有爽利的豌豆小面、重酱味的热干面、鲜味更浓的沙茶面，西安有一种干馍我更一直记得，虽是路边随手买的，然而入口柔韧而麦香四溢，比之馒头更有回味余地，不知怎样的手艺能做得如此劲道适口。

细想起来，在外省漂流的这时日，我时常是在感官的直观体验里，理解天地，更新想象的。

《风味人间 4 》亦是如此构思，一二期展示了“麦”和“稻”不同地 域的品类和做法， 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私人记忆起源，补全美食的版图。

比如阿拉伯大部分地区习惯把翡麦作为菜肴的构成部分，或慢炖后配上鸡肉，或和牛肉一起填入烤鸡，佐证了旁白那句“世间美食万千，唯有油脂和碳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们内陆则偏向于把小麦加工，比如澳门会做成有弹性的捞面，用手工制作来牢牢把握面条的口感，煮法也简洁，一烫煮一过水一甩捞，保证“干爽而不失弹性的牙感”，适宜街头小吃的节奏。

浙江富阳则做成油面筋，外皮弹性且加入饱满的馅料；

广东做成澄面，包入内馅，透明精致，在爽口的同时美观讨 喜，一处有一处的风华。

《风味人间4》里还展示了各地关于谷物的不同民俗风情，对于谷物的寄托。

山西朔州掌柜窑村的大嫂在劳作时喜欢唱乡谣，做针线、割麦、烹饪时都爱哼两曲，那些对土地和食物的感怀，对四季变幻的浪漫感知都融进了歌词里：“莜面墩墩煮窝窝，杏花是做好了”。

西藏日喀则的江孜县，习惯以青稞酒表节日庆贺，头道青稞酒则用于在家人之间表示祝福。

更动人的部分是由食物拓展开的世情。

在我的家乡县城，有一个做手工糍粑的摊位我最记得，那位老奶奶的手工芋头糕特别粉腻，粘米粉做成糕顶和糕底，中间是芋头块，顶上点缀着花生粒，清香四溢。 她只在清早出摊，卖得很快。有一次我去晚了，剩下一块大的和三两块零碎的，老奶奶很利落地全包起来，只收了我一份的钱，也没别的话，扭头跟旁边卖白糍粑的姐妹们接着扯闲篇，好像这是应该的。 可惜没吃上多长时日，那里开始被花花绿绿包装的工业化糕点侵占，店铺也逐渐取代摊位。记不清是哪一天，老奶奶消失了，连同和她唠嗑的姐妹一起。 后面每次经过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但再怎么盼也没能把那一口，那些人，盼回来。

后面在外地读书，更常能领会到饮食业里手工作业的不易，也能见识到各地的人情百态。

毕竟，与食物相关最 密切的就是人，也最能看见多样的人，见识多样的情感寄托。

《风味人间4》里也有类似的捕捉，意在拓展我们对食物背后“人”与“情”的认知。 做捞面的澳门小伙子的手艺是家族传承，是对手工和面的坚持，也融合着对自己人生方向的摸索。

对 这一行当“起初不喜欢”，日复一日的重复却也让他心意有变，于是花费大量功夫去延续家族口碑、保证面食口感，最终成为了自己的选择。

陈郭村郑大娘对孩子的祝福也细微而深，按照村里规则制作乌米饭以祀愿幸运的同时，不忘在孩子新房里放上一瓶鲜花，朴素，真挚，无言的祝愿。

就在种种的打破和拓宽里，我们遇见丰富，不止于食物。

二 从无穷归“0” 必然的，我感恩于万物，其广博令我不断受其滋养，体味万千。 只是有时我也会想，虽然我一直以开放的肠胃和眼光丈量世界，但在我内心深处，又有一些什么东西是笃定不散的，是不因外在变化而变迁的，那是什么呢？ 在《风味人间4》里我似乎找到了部分答案，即最 原初我对食物、对乡情文化的知觉，那是印刻在骨子里的图腾。 就好像我开头提到那段爷爷带孙女逛集市吃粉，它像一种召引，让我回到我最熟悉和依赖的家乡风味里，那时我的味蕾很纯粹，见识也很原始，吃一碗饭就认真领略一碗饭的滋味，餐桌的果蔬也朴素地彰显着四季的更替兴衰。

《风味人间4》除了展现丰富，也在做这样的回溯，试图以基本的食材如这两期的“麦”“稻”为径，完成一次文化和身份的回流。

这样的回流，一方面是探寻人与根本。

你看“麦”这一期里除了展示美食，更记录了小家小镇的柔情氛围。 山西大娘做好莜面窝窝会给外地儿女拍照，从割麦、三次高温处理、磨面、拌面团、揉馅到手工捏制窝窝的褶子、下锅出炉，都是一手经办，以最原汁的家乡风味的呼唤，来传递对孩子的思念。

也会和孙女共餐，在热腾腾的香气里互相夹递食物，重复迭代的温情。

江西抚州李义门的危伯和老伴，总会在冬日做藕丝糖，麦芽糖丝配上芝麻和糖霜金桔，孩子们则围过来共食，嘴里都包了一口扩散的香甜，满是童年温度。

“稻”这一期更是如此，反复提及的一个词是“家乡”，西班牙的埃米里奥会把大锅带到中国，做饭要挑“和家乡最接近的大米品种”，以最大化地还原记忆里的口感。

美国明尼苏达州，身为社区警察的布兰特每年9月都要休假，“回归一个印第安人的身份”。

在家乡湖区间翔游，采收一种叫菰（水稻品种之一）的谷物，烹饪后和家人分食，感恩自然的回馈，再期待来年得以丰收。

一方面是厘清人与物本。

这一整季主题下，对“麦”和“稻”这一食物最初形态的农作物生长形态的聚焦， 从宏观来看，其实就是为了强调食物本源的大地之力，求索人与物的关联。 纪录片把很大的篇幅留给了农作物的生长过程，比如小麦的青翠、摇晃、到饱满成熟，种子随风掉落。

还有薏苡会在难生存的环境下生长出坚硬外壳，“顺应自我保护机制”；

也会被鸡啄食，完成生物链的循环。

细化谷物的每一步，也是正视每一步，非常细致地还原了自然环境下“物”的本体本貌。

可见，对谷物的溯源追究，在对我们内在身份及其文化的进行重新体认的同时，更回归了对人、对物的初始感知。

恰如《味觉思想》有言，以味觉寻迹，“故能自觉从万物处退隐，不以己加于物，持朴自守；不取物归于己，让万物自然展开，自然成就”。 在如此冗杂无常的世界里，偶尔想想初心如何，外物又为何，大约，该是一件必要的事。 也因为我们如此需求安宁，在思辨之外，多从这样的纪录片里，看看自在生活的人，看看自由生长的谷物，大约，能更容易寻得几分安抚心灵的力量吧。
音乐/ 配图/《风味人间4·谷物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