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检票员工

只能算半部好剧


写在前面 这几天开播的国产影视剧还蛮多的,还都是年底压台子的大戏,引得后台不少读者在问。

我数了一下,问《县委大院》的最多,而后是《三体》(如果它能算影视剧的话),最次就是今晚要聊的这部《风吹半夏》。

大家放心,都会写的,但排序还是 得按老规矩,不管热度咋样,总体上质量最好的先来。

《风吹半夏》

《风吹半夏》是同档期里唯一一部已经开分的,8.4,顺利挤进国产剧今年评分榜前三。 但我整个看剧的过程,评价还是相当摇摆,好的一方面是由原著继承而来的题材和视角的选择。 题材决定了时代背景——

《风吹半夏》以时代剧的样态呈现民营钢铁企业在90年代的生存图景,而这个年代不仅是国内钢材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也伴随 民营、国有和外资 企业间 的拉扯 ,以及工 人下岗而商人坐上塔尖的阶层分化。

主角的设置决定了女性视角——

阿耐式的女主都有一个特点,是成长中总伴有不幸。这里的许半夏,其母亲因为难产去世,父亲便以“半夏”(生半夏,毒)为她取名,而后她靠着收废钢,白手起家成为行业巨擘,这即是她的“破茧成蝶”。 但是另一方面剧本身的加工和改编,又确实带来了不少问题,尤其是男性导演下的女性角色的刻画。

于是在我这,评价这部剧就是这三个维度:

时代和人物怎么结合的? 那个赚钱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守矩的草莽年代,角色的矛盾性有吗?

大女主的人物成长写 得 怎么样? 是否有新意?

我们今晚就通过回答这三个问题,聊聊这部剧的缺点和优点。 一 人与时代 我们先聊第一个维度,时代和人物的结合,这是《风吹半夏》做得好的一点。 要理解这点,我们还是得从许半夏的废钢事业说起。 她一开始靠收废铁为生,后来翻身开了自己的钢铁厂,期间有几次重要转折:一次是去俄罗斯进口废钢,也就是剧里说的“北上淘金”;一次是国家开拓农村市场,加强基础设施和重点建设,国内钢材涨价;再有她作为民营企业家参与竞拍国有钢厂。

往小了说,这是一个小人物的成长演变史; 而往大了说,就是折射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小企业的生存发展,为当时的市场引入,工业结构调整,国企改革,公私竞争,进口贸易和技术更新的政治经济气候所包裹。

整个故事是镶嵌于计划与市场、集体与个人相交织相羁绊的过渡阶段。

这种嵌套式结构常常容易被处理成两个极端,要么脱离背景单讲人物,要么模糊人物讴歌时代进步。

而《风吹半夏》在处理这种结构时,就是看到了“人”和“时代”作为组合按扣的角色,谁也离不开谁 。

一方面,人是活在时代之下的。

最典型的是前半段故事里,许半夏的人生起落。 她把身家性命全压在从俄罗斯进口的那五万吨废钢,却因为国内材料市场饱和,废钢价格大跌,被推向崖边;而后因为国家投入基建,钢铁需求大增,五万吨废钢一夜之间从垃圾变成黄金。

在“看不见的手”和“看得见的手”下,人一直都是被拿捏的螺丝钉。

再如九十年代国家改革,老钢铁厂被拆分重组,许半夏动身去东北钢厂拉设备,却发现钢厂工人和买厂老板之间的不和,前者不愿离开工厂,后者又合法拥有钢厂所有权,双方僵持不下。 这个段落其实是在折射九十年代的下岗潮,社会转型淘汰第一代钢铁工人。而钢铁厂的拆分,预示着传统的集体结构和模式逐步走向瓦解,个体式的流动性生活开启。

当我们把前面这两个例子结合起来, 刚好就印证了社会转型时代,经济结构的调整之下,隐含着社会阶层的分化——

商人依靠资本坐上经济金字塔顶层,建堆场码头钢铁厂,竞拍国有企业,资本积累越发雄厚;而工人失利,被迫离开旧有岗位,离开故土,前往南方。 一种“有人获利,就有人淘汰”的丛林规则逐步显现。

而在金字塔外,则端坐着金字塔的“管理者”,其可以不参与这场竞争游戏, 也就出现了暗含着地位分层的体制内与体制外、公与私的区别。

许半夏向村民租滩涂,村民们嫌她是个体户,不愿意租,还用市里单位和省医药公司看上这块地为由抬高租金。
除了许半夏,故事里还有伍建设、裘毕正、冯遇、郭启东四个商人角色,以上五人都是靠钢铁生意发家。一开始以伍建设资金最为雄厚,其余四人都视其为钢铁行业里的龙头,敬酒献词让他带着一块做生意。 但上述五个人又始终以省重工业发展委员会的副会长高跃进为中心,因为后者作为上层“管理者”,拥有对私营企业的否决权。 她可以直接到许半夏公司掰开桌子要求她停下工作;她可以训斥下层公司的领导和员工,这个角色其实就是权力符号的化身。

另一方面,时代又因人而得以延续。

这表现于过去和当下隐隐约约的相似性。

比如, 延续至今的人情社会。 人人都看脸色行事,向上 陪笑 和敬酒,也要学会丢掉面子。 第一场饭桌戏,裘毕正、冯遇、郭启东围着伍建设谈论北边的五万吨废钢,许半夏举起酒杯向伍建设敬酒,想多拿些配额。 后作为产业链上游的外企代表赵垒的出现,又搅动了现有局面,成为这场饭桌的中心。

再如, 人作为权力附庸,持续构筑着权力社会。

我们还是以一场饭局戏为例。

这场饭局的发生背景是许半夏靠进口废钢成为最有经济实力的老板,伍建设出面设局想让大家一起入股合作竞拍省二钢。

许半夏从过去别人口中的“小许”变成了此时的“许总”,在场所有人附议让她上座。 而许半夏因为自己足够强的资本,拒绝维持以伍建设为中心的原有结构,坚持要拿下钢铁厂的经营权,亦即话语权。

权力社会始终处于博弈的动态,从未塌缩。

二 大女主? 第二个问题,作为一部女性视角的剧集,《风吹半夏》真的完成了“大女主”叙事吗?

《风吹半夏》在类型上属于“大女主”剧,这点大家应该没有什么疑虑。 我们前面也说了,剧集就是以许半夏为视觉中心,勾勒出一位女性如何从 小商贩 摇身变成 女企业家的过程。

值得肯定的是,《风吹半夏》在“大女主”书写上的进步—— 对女性进行主体性建构的意识。 许半夏不是传统意义上从“房间”离开出走的娜拉,她想要做的是冲破男性垄断的钢铁行业,争夺这个领域的话语权。 伍建设、裘毕正、冯遇、郭启东、许半夏五人组团去北方进口废钢,前四人抱团商量配额,打算从五万吨废钢里只分五千吨给许半夏,但许半夏从始至终都在想尽办法拿下一万五千吨,她知道这是积累经济实力的起点。 而后许半夏靠废铁翻身,拥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拿下省二钢时,她放弃配合伍建设,坚持自己要做董事长和法人,势必夺下省二钢的经营权。
由许半夏这一人物所折射出的“女性抗争”不再停留于个体层面,而是走进了此前始终以男性为主导的公共政治场域。

并且通过许半夏的坚持和抗争,推翻了“小女孩怎么总想着挣钱,去结婚”“小姑娘怎么可能等来一万吨钢铁”诸如此类的刻板定论,也不断冲击着由伍建设、裘毕正、冯遇、郭启东为代表所构成的男性权力体系,女性的斗争意识上升至对固有权力体系本身的不认同和不服从。

而且除了女主,剧集里的其他女性角色也各有特点, 通过对她们的描摹,来丰富女性的多样角色,构成了多层次的“大女主”。

外号“野猫”的高辛夷,在男友童骁骑出车祸住院时,自己带领车队拉货挣钱。 凭借自己的英语能力帮助同事对接美国公司,有了出国深造的想法,便准备一年申请通过了纽约大学。在这里,编剧既没有让她偏向感情而放弃学业,也没有让她选择漠然的分手,而是给到这个人物以难以割舍的纠结,这是“人”的丰富。

进步虽有,但我也不认为,剧集本身就完全摆脱了“玛丽苏幽灵”,这点主要表现在困境的解决上。

许半夏所面对的困境的解决具有很强的偶然性,弱化了她本人该有的能力和锐气。

最开始的“北上淘金”,许半夏一个人选择留在俄罗斯,很巧地遇见了骗子团伙中的一员,更巧的是,这个人的舅舅是军方代表拥有废钢资源,许半夏由此就打通了进口废钢渠道。 许半夏的事业被诠释成个体“梦”式的坚持史。

取而代之的,是男性角色在困境的解决上仍然起主导作用。

许半夏最初的确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进口大量废钢,但赵垒可以就许半夏的几句话,坚持给她投资大额数目,并且在得知对方被骗的情况下也没有撤资或让其赔偿。 国内钢价大跌,赵垒也选择违背公司旨意,拒绝低价收购许半夏的废钢,一直鼓励许半夏撑到钢价回暖,而此时的许半夏,则狼狈地躺在床上等待审判。

这些情节改编缺失了生意场上该有的算计和拉扯,而只是服务于以男性为主导的两性关系的“浪漫化”。

三 角色的矛盾性? 最后,我们聊聊故事角色的矛盾性,也就是剧集是否展现出了活在那个金钱、资本和权力交织的草莽时代的人——内在的纠葛和矛盾。 我们先看原著《不得往生》对于许半夏的写法,就能很好理解这里说的“矛盾性”。 原著里的许半夏早期会收购偷来的窨井盖,为了建造码头自导自演了废油船搁浅的污染事件,而后经历了波折起伏,对自己前期的不合法不道德行为产生愧疚,并要做以弥补, 期间因为良心与资本、道德与利益对冲而所产生的挣扎就是人的“矛盾性” 。 到了剧集,当然也有部分因为保守的审查和大众观影经验,将偷窨井盖、 污染滩涂 改编成童骁骑的行为,且让许半夏得知实情后责打了童骁骑,与之划清界限,由此增强主角身上的道义光芒,却忽视了这个人物在特定情境和环境中该有的功利性。

当然,作为矛盾触发点的“企业家原罪”在剧集里也有展现,只不过被安置在了伍建设、裘毕正、郭启东身上。

伍建设为了最大化牟利,关闭工厂的环保排污系统,污染生态环境;裘毕正因制造假冒伪劣产品被举报,却让副手郭启东背罪;郭启东则常常落尽下石。

剧集由此也形成了以上述角色为一派的“恶”的代表,以许半夏、赵垒、陈宇宙、童骁骑、野猫为一派的“善”的象征,保证了戏剧和通俗,却退回至善恶二分并且自然会走向邪不压正结局的传统叙事。

可现实是,人往往不是于善恶之中做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利益精算中做排序。 写在最后
所以,得益于由原著继承而来的题材和视角, 《风吹半夏 》也算是对于我们影视题材的扩充, 在被要求的 大框架 里 保证了戏剧 化和通俗化。

只不过为了保住“纯良”和“理想”,选择牺牲“杂质”和“粗砺”,反而剥离了人之为人的“复杂”。
以上,也只是希望它能越来越好。
面对“不得往生”的咒骂和与时代的龃龉,在他者和自我审视中“野蛮生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风吹,半夏。

音乐/
配图/《风吹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