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和外围
王路在隐身约 6 分钟有些中文系的老教授啊，研究古诗词，但是自己不会写。也不是不会写，他也写，但是写的不符合格律。不符合格律的话，一般在我们写古诗词的人看来，那就是标标准准的外行了。因为格律是最简单的，是学古诗词的第一步。但是呢，我们不能说他在古诗词方面是外行，这样说就太笼统了。我们只能说他在“古诗词创作”方面是外行，研究方面，不能那么说。为什么？因为他研究怎样鉴赏古诗词的文章，可以发表在非常好的期刊上，比如说，《文学遗产》，在《文学遗产》上发表讲古诗词的论文，你怎么能说他是外行呢？没有比他更内行的了。
所以说啊，这说明什么问题呢？看起来，“古诗词”是一个东西，其实不是，这里面有不同的行业。你想学古诗词，你要看你想入哪一个行业，它们的标准，是非常不一样的。
我再举个例子。我认识的人里面，有特别爱看电影的。有个前同事，一年看好几百部电影，平均每天一到两部。而且他跟普通人一样，每天上班，他是干运营的，工作跟电影没有任何关系。像这样的话，你当成一个业余爱好，没有问题。但是，能不能说你是电影方面的专家？你不是。哪怕你看过的电影，比电影行业的专家都多，那也不行。因为标准不一样。
我们经常讲一个词：内行。内行和外行有什么不一样呢？标准不一样。一个人，他看过大几千部电影，非常精通电影的叙事技巧，哪个电影有什么毛病，他看得很准，眼非常毒，点映场一看，票房估算得比电影行业的资深人士都准。就是有一点，他没从事这个行业。那么，他是不是内行？不是。——为什么讲他不是内行呢？因为你真的干这个行业，你就很容易发现，很多时候不讲这个。不讲哪个？不讲行业外面的人想当然地以为非常要讲的、优先要讲的东西。
一个看过很多电影的人，他可能觉得，一个导演要懂得怎样用镜头语言来讲故事，特别重要。为什么呢？因为他看电影，看的就是这个，哪个细节没处理好，他很在意。但实际上，可能不重要。对一个导演来说，可能怎么拉一个团队，怎么拿到投资，怎么让片子过审更重要。你觉得很重要的东西，一个导演可以完全不会或者干得很蹩脚的。同样的道理，你看一个老教授写的诗词，特别差，连格律都不符合，但实际上，他擅长的地方不在这儿。在于他知道怎样搞出来一篇论文容易发表，怎样写申请书容易申请到基金，怎样评审容易过，怎样把活外包出去性价比最高，以及，怎样找到可以报销的发票。
但是，不了解的人，你去研究李白杜甫，去读各种诗，去看古人的各种诗话，甚至去看那些老教授发表的谈诗的论文，以为靠这种方式就可以成为老教授，这是不可能的。同样，一个人业余时间看电影，甚至你当个比较清闲的公务员，上班时间都看电影、研究电影，你花在电影上的时间比从业者都多，你也不可能成为电影方面的专业人士。你仍然是个外行。因为你在行业外面。外行不是说你不懂，你可能对某些方面特别懂，比方说，怎样讲好一个故事。但是，这没有用，因为你没有实打实地在这个行业里面用这个行业的方式，架着摄像机讲一个故事。
这好比什么呢？一个人学计算机，学得特别好，但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他没有上过机。——这不是笑话。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就开了一学期的电脑课，但是整个学校只有一个机房，所以大部分的电脑课是不上机的，一个学期一共可能就上机两三次，上机的时候，大家就在玩纸牌和扫雷。你靠这种方式，是没有办法学计算机的。比方说，你学Photoshop，买了一堆Photoshop的书，经典教材你全买了，翻烂了，就一个问题，你没有电脑，没有这个软件，那你只能看着书去了解它的操作。这是不行的。——你再怎么学，也不可能学得太好，因为你没有上机经验。同样，学骑自行车，你首先得有一辆自行车，没有自行车的话，你对着书本学，怎么比划姿势，都是白学。
这个道理听起来很简单。但是我们要仔细地去想一想，你学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它拥有一种类似上机的经验，你就知道你在这条路上可以走多远。还是刚才那个例子，一个人，你只看电影，哪怕你阅片无数，你讲的那些对电影的理解，哪怕听起来头头是道，非常专业，也符合文学、美学、文艺理论，但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你没有上机经验，那么你琢磨的这些，你思考得出的结论，绝大部分可能是没有用的，说客气一点，没有用武之地的。
从文学上来说，我们讲一件事，在同等字数的前提下，讲具体总比讲得抽象要好，比方说一句台词，“我们接到联合国的指示”，这里面的“联合国”，就比“上级”具体，如果导演拍电影，把它改成“我们接到上级指示”，从文学上看，这个细节肯定是变差了，因为具体的变模糊了。但是，你要站在观众的角度，从文学上考虑，你可能就想不通导演为什么会这样处理。
所以说，很多行业，如果你没有参与到其中的机会，具体地、深入地探究，很多时候是没有办法展开的。并不是说你的智力水平达不到，认识深度达不到，还是那句话：想学电脑，你得上机。无论在那个领域，如果你不能上机，那就只能是个外行，最好的情况下，也是个外围。
不过，我们要注意一点，并不是说，行业就是一般人所理解的行业。我们要破除这种固化的观念。你看电影，你可以在网上写影评，甚至，你可以拍个视频讲电影。你讲得多了，你变成内行了。——这个行业它不是电影行业，但是它和电影行业有关系，没有电影行业，你讲啥呢？对不对。但是，你让电影行业的资深人士，甚至导演自己来讲，谈一谈创作心路历程啊什么的，搞不好还没几个人看，而你讲他的电影，甚至吐槽他的电影，可能看得人都比他自己来讲都多。
那么这时候，在“讲电影”这个行业，你是内行了，那些导演和你相比，就外行了。——你说，过去没有这个行业，但是，现在有了；现在没有的行业，你找到一种方式去切入，切入对了，走远了，可能这个行业就有了。你就变成资深人士，变成内行了。
你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走，基本上很难进入到核心的圈子里，核心圈子里的一套规则，是不对你开放的，也就是说，你几乎得不到上机的机会，或者，一个学期就那么两三次上机的机会。为什么不能多给你上机的机会呢？因为在存量市场里，最稀缺的永远不是聪明的头脑、创造力这些，哪怕你以为它是一个创意产业——这往往是外行的想象，因为在存量市场当中，最稀缺的就是上机的机会，因为这牵涉到利益的重新分配方式。而不拥有上机机会的人，他是几乎不可能掌握到一些核心技术的，也没有办法进入核心圈子，那么，没有背景和资源的人，在最好的情况下，最优秀最努力的情况下，也就是成为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