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印之“印” || 大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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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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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日那天,网上突然有一则传言,说许家印跳楼了,一时沸沸扬扬,直到恒大官网发布了他出席集团会议的照片才平息下来。 2017年3月出席恒大2016年业绩报告会时,许家印豪情表态:“账面上有超过3000亿现金,还问我资金吃不吃紧?要真吃紧,这世界变成啥样了?” 没想到短短几年,资金真的就吃紧到四处暴雷、四面楚歌的境地。这种命运无常,堪为教科书式的案例。
这家有大无恒的企业,终局会是什么?
我们还无从判定。
1、 市场经济本质是法治经济,各市场主体依法承担经营失败损失的法律责任。做金融是要有本钱的,金融机构股东要保证做实资本,资产扩张必须受资本金的约束。如果经营失败出现风险,也要首先进行“自救”,即通过资本盈余吸收损失,如果不够,则由股东根据自身出资依法承担损失,直至 股本清零 。如果“自救”失败,则股东承担机构破产重组或清算的法律后果,此时为保护中小存款人利益、防范系统性风险,“他救”机制和金融稳定保障体系开始发挥作用。
2、 大规模的“他救”是特定历史时期的特殊安排。“他救”客观上不利于形成风险自担的正向激励,往往是针对计划经济时期遗留问题而不得已采取的措施。在市场经济下政府或央行出资的“他救”,一般以 原股东破产清零 为前提条件,要慎用,防止道德风险。
3、 “自救”应成为当前和今后应对金融风险的主要方式。推动资不抵债的机构有序市场化退出,通过 股权清零 、大额债权打折承担损失。
4、 “自救”能力来源于市场经济下机构的股东出资和可持续经营产生的收益,“自救”的动力和自觉性来源于有效的监管。
这几段话,三个地方都用了“清零”二字。海航集团破产重整时就是这样,原有股东全部退出,股权清零。 我觉得所有做企业特别是做民营企业的,都要体会一下易纲的关键意思——谁是市场主体,谁就应当承担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救”风险的主体责任。 失败了,就自救,一直到股权清零。 倘能记住这一点,就会多一分敬畏感,企业也会多一分安全感。否则,一味贪大,大到控制不了风险,那结局往往就是,倒下时的占地面积比别人更大。恒大还有没有希望自救?按易纲论述的第4点,要么股东出资,要么可持续经营产生收益。让股东再出资或引进新股东,难 。因此希望主要靠经营收益。当然经营是广义的,不只是卖楼保交房,出售资产也是一种经营。许家印仍在坚持经营。问题是,在需求萎缩状态下究竟能卖出多少有 利润的房子?恒大现在又有多少有价值的资产可卖?
恒大沦落到今天,造成如此大的利益相关方损失,无论怎样批评都不为过。
反思恒大的高杠杆激进扩张和安邦的“资产驱动负债”,并不是反对杠杆和资产负债表扩张本身。
衡量企业净资产收益率的杜邦公式,将净资产收益率视为企业净利率、资产周转率、杠杆比率三者的乘积。
善用杠杆也是助推企业发展的动力之一。
人和动物的一个重要区别,是人拥有对过去和未来的认知能力,人类行为最重要的特性就是指向未来。 近现代的生产力大发展离不开金融,因为金融就是“指向未来”的力量。 无论发债还是招股,都是基于对未来的预期,通过一定的收益与风险定价,把社会上的闲散资金快速地、规模化地汇聚起来。 金融工具的这种社会资金动员能力,远超企业当期生产利润的自然积累,从而可以更快地完成社会和经济的重大目标。 无数的基建项目,大型工程,企业发展和技术改造,以及创新型经济的发育,都是靠金融作为血液。
不过,无论金融工具有多么神奇,能调动多少资金,最终还是要回到根本:资金投向哪里?融资成本多少?投资收益能不能涵盖成本?作为企业,还是要回到另外两张表——利润表和现金流量表,回到真实的经营上来。 我们前一段推出了厦门大学赵燕菁教授的一篇文章(《 赵燕菁:城市大考来了,谁能活下去? 》)。他说,城市发展的衰退与企业经营的失败在原理上是相同的,“能够获得资本,完成市政建设的城市很多;但能创造足够的收益,持续运转下去的城市却很少。当城市化转入运营阶段,如果无法获得足够的现金流性收入,之前所有的投资就会转变为无法偿还的债务。正如能盖起厂房的企业很多,但能赚钱的企业没几家。城市的道理相同,能建设起来的城市很多,但能通过运营最终获利的却很少”。 在中国,城市化的巨大动力是土地金融,也就是把国有土地几十年的使用权以有偿出让方式一次性拿到,投入建设。但当城市所需的固定资产投资基本完成,“这就像一个工厂,在厂房建好和设备装好后,再建更多的厂房并不会带来实际的增长”。 城市未来运营的现金流怎么办?大概率还是会征收房地产税。这里不作具体讨论,我想到的是:城市通过卖地和举债谋求发展的这种路径,和许家印的印迹不也很类似吗?许家印最苦恼的事估计就是找钱,很多城市的领导不也是忙着借新还旧吗?恒大的现金流难以弥补债务的利息,很多城市的税收不也盖不住地方债的利息吗?恒大还不了内外部的集资款,不少城市不也在对公务人员降薪吗? 经济学家明斯基认为,金融危机发生的根源基于现代社会的信贷增长模式。信用的扩张与收缩都是自我加强的:信用扩张,经济增长,预期向好,信用继续扩张,超过实际需求,导致泡沫;反之,则导向萧条。他说,“不稳定性”是内生于现代经济体的内在运行的。 虽然这种“不稳定性”很难消除,因为它就是现代经济增长模式的伴生物,但如果有敬畏之心,有对利益相关方的负责之心,至少是可以大大缓解的。
这篇文章的题目原来叫“人人都有许家印”,或者“家家都有许家印”,觉得太眼球效应,也不够准确,所以又回到中庸之道。
其实,严格来说,这也不是许家印的印,而是人性中本来就有的贪嗔痴、不劳而获、取巧、侥幸、感情用事,等等。
前几天,我们还推了海纳亚洲创投基金合伙人任剑琼的一篇文章(《 在精密的代码里,活出宏大而无序的时代 》),她写了这么一句话:“人生的当下都是博弈占主导,人生的远方都是基本面占主导。” 写的真好!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们犯过的很多错,不都是博弈思维主导,幻想它能够成功,甚至靠击鼓传花吗?而脚踏实地做自己熟悉的、喜欢的、擅长的、能为顾客创造价值的事,这才是基本面主导的事,赢面很大,至少不会输。但我们走着走着就会偏离基本面,选择博弈。 我并不怀疑,依然会有一些人能够靠博弈、靠自己都不信或故作相信的模式、靠割韭菜等等而暴富,但第一,那根本不是我所羡慕的,第二,我相信那种模式在未来溃败的概率会越来越高。 水大鱼大、顺风顺水的年代,或许大赌大赢是条路;风大雨大、逆水行舟的年代,大赌则大险,动辄就会大输。
最近我看到,不少企业家、企业,都在对过去的某种印迹和积习,进行反思。
最后是本文的结语:
1、 由于整个基本面的变 化,加上已经是很大的 体量,中国经济从中高速增长到中速甚至中低速增长,这样的时代正在到来。不过,只要坚持价值规律,我们就有可能在速度降低时实现高质量的发展。
2、 谁都希望更高一些的增速,中国也有潜力实现较长时间的增长,但不能指望靠大灌水、高杠杆、不计后果的投资拉动,去硬生生拔高增速。 中国GDP的增长应该是合宜增长,冷静增长,健康增长。 过去的增长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超前投资和资产性繁荣使然,这不可持续。只有转向创新驱动的生产性繁荣,扎扎实实提升包括三大产业、制造与服务在内的实体经济的质量和品质,才是中国经济的安心之路,健康之路。过去中国的资产性繁荣大大超前于生产性繁荣,现在要停一停,让生产性繁荣赶上来。在资本市场上,已经呈现出这种趋势,即给生产性创新公司更高估值,给地产和金融更低估值。
3、 由于整个经济形态和发展模式的必然转变,对广大市场主体来说,靠高杠杆赚资产负债表扩张的钱,越来越难。可以说,现在是一个没有什么便宜好占的时代,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贪天之功、坐地生财、收割韭菜的时代正在结束,也应该结束。
4、 从政府角度看,由于政府在资源配置、市场监管方面的作用事实上在不断提高,因此更需要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原则,尽最大可能减少行政权力的微观干预,减少所有制歧视。否则,经济说起来越来越“正确”,却将离繁荣越来越远。
许家印之“印”,是时代的烙印,因此它会以不同形式、不同程度在不同主体身上呈现。反思许家印之“印”,不是要对他本人进行道德审判,而是要从中汲取教训,更加自觉地坚守商业文明的价值观,坚持基本面,坚持为消费者和利益相关者创造真实价值的立场。也希望许家印本人不躺平,不放弃责任。
如果我们能一直坚持这样的生产性创新和生产性繁荣之路,当整个中国的经济实力、企业竞争力、国民福祉上到一个新的台阶,中国的资产性繁荣也会得到应有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