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

莫言:回忆家乡的两位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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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家乡的集市上,有两个比较著名的说书人。

一个名叫“大破锣”,他嗓音嘶哑,跛一足,渺一目,有两只小蒲扇般的招风耳朵。

此人记忆力好,有随机发挥的天才,善用比喻,经常含沙射影地对周围村子里的与他不睦者进行攻击。

他善于表演,动作夸张,由于能够临场发挥,多能吸引听众,并能引发一阵阵的爆笑。

另一个说书人,名叫王登科,是个教过私塾的老头子,他的说书,基本上是照本宣科,语调少变化,身上没动作,与听众没交流。

他的说书,更像是自娱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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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是喜欢“大破锣”的。大多数人也喜欢“大破锣”。

“大破锣”的场子总是被围得密不透风;而王登科的场子,只有稀不愣冬的十几个人,大多是固定的听众。

但后来,我厌倦了“大破锣”,因为他的讲述旁生枝丫太多,热闹是热闹,但正书则推进太慢,他的那些调侃、插科打诨重复率太高,使我感到了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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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登科这边,尽管他是照本宣科,但他依据的话本,都是经过文人加工整理过的,其中包含了无数代说书人的智慧,已经有了很高的艺术性。

所以,听王登科念书,我可以闭着眼,静静地听,全部的身心是跟着故事走,跟着人物的命运走。

这样的听书,已经近于阅读,是一种用耳朵的阅读。

当然,这样的书,是在说书人口头讲述的基础上加工整理的,起初也是为说书人准备的,因此留有说话的痕迹,起承转合,得胜头回,先声夺人,花开两朵,先正一枝,欲知结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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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多次把在集市上听到的书,转述给我的母亲和姐姐听。我发现,当我试图转述“大破锣”的讲述时,困难重重,因为他的那些随机发挥的话,如果不身临其场,是没有意思的。
但王登科的就不一样了。
转述王登科,其实就是背书。王登科照本宣科,我把他讲述的背下来。
这时,我扮演的也是一个说书人的角色,尽管我没有表演,但话本本身的精彩,已经使我的母亲和姐姐入迷,她们经常忘记了手里的针线活儿。
尽管我母亲最后总要教训我一句:行了!睡吧!靠耍贫嘴是挣不出饭来吃的。
但下一个集市晚上,她又要我把白天听到的,转述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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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我的演讲集《我们都是被偷换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