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情为什么令人向往呢？

易中天2022年12月29日约 5 分钟

偷情为什么令人向往呢 文/易中天

凡考察和研究过中国娼妓史的人，都多少会产生一些怪异感，觉得中国古代社会的一些事情，实在不可思议。

比方说，中国古代社会极其讲究“设男女之大防”，已嫁女子回到娘家，和自己的亲兄弟都不能同桌吃饭，然而却又允许素不相识的男男女女，在妓院里眉来眼去、勾肩搭背、打情骂俏、随便上床；中国古代社会极其讲究女人的贞操，强调新娘必须是黄花闺女，妻妾必须要从一而终，寡妇再嫁都要视为失节，然而却又允许甚至要求一部分女子不守贞节，去充当人尽可夫的妓女，而且越淫荡、越放浪越好；中国古代社会也极其讲究男人的“守志”，强调一个有志气、有作为、有理想的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不好色、不淫乱，不能玩物丧志，然而男子狎妓，却又被视为风流韵事，不俗而雅，可以写进诗词广为传唱，载入史册千古留名，连至尊天子有时也要去凑凑热闹，体验一下生活。

这就实在让人弄不清楚，中国古代社会究竟是提倡什么，反对什么，宣扬什么，禁止什么。

于是，在男女不平等的条件下，中国古代社会便采取了牺牲部分女性贞洁和尊严的方式，来满足男人与异性自由交往的欲求。必须指出，这种做法是不公平和不道德的。公平的做法，是同时开设可供女性自由出入、随意嫖宿男妓的妓院。可惜这并不可能。中国古代也有男妓，不过并非为女性服务，而是为有同性恋需求的男人服务的。为“富婆”们服务的性工作者，差不多要到20世纪后期才出现。

不过妓院对于中国古代社会的稳定，却也确实起到了均衡器的作用。其中的奥秘，颇值得玩味。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妨来看看妻子们的态度。

中国古代的妻子们，有不少是“妒妇”。她们对于丈夫的纳妾，几乎根本不能容忍。然而，有趣的是，她们对于丈夫的狎妓，却又相当地宽容。比如那位东晋谢安先生的夫人即是。谢安要纳妾，被她严辞拒绝，但谢安身边歌妓如云，出游宴饮时必有艺妓相随，她却不闻不问。原因之一，也许就在于妾会造成对妻子地位的威胁，引起家庭纠纷，而妓则不会。妓女再漂亮、再风流，也在家庭之外，而且还是“公物”；姬妾再丑陋、再木讷，也在家庭之内，而且为丈夫所“私有”。公私内外，这个界限，不可不分。家是妻的领地，自然不容他人染指。外面的世界妻们就管不着了，也不想管。

男人们在妓院里尽情地享受着性爱的自由，回到家里又问心无愧地继续扮演贤夫、孝子、严父的角色，完成结缘和继统的任务；妻子们对丈夫的狎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丈夫不把那“骚货”带到家里来，只要能保住自己在家庭中的正统地位，也就无妨听之任之。

可见，妓院存在的前提之一，是婚姻的无爱。不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妓院就随时可能死灰复燃。

然而问题在于：夫妻间固然是难得有爱的，但妓院里难道就十分多情么？

显然并非如此。

表面上看，在男女之间处处设防，夫妻之间冷冷淡淡的时代，妓院真可谓“风景这边独好”。鸨母笑脸相迎，比见了女婿还亲；妓女以身相许，比见了情人还嗲。莺声燕语，不绝于耳；软玉温香，常盈于怀。

可妓女和狎客之间，能产生真实爱情的，实属凤毛麟角。大多数情况下，男女双方，也都不过认认真真地做一场爱情游戏。

因为他们都有戒心。

首先是狎客这边有戒心。只要不是真正的冤大头，谁都知道“黄金有价，婊子无情”。做妓女的人，一年不知要接待多少男人。“假作真时真亦假”，没法子，为了防止当傻冒，只好先一律以假视之。

其次，妓女的戒心也许更重。有权有势有钱有才的男人，何愁娶不到名门闺秀、高族佳人？还不如安守本分、趁热打铁，在他再三示爱时捞他一把，才是正经。

这就是所谓“妓不如窃”。

“妓不如窃”，又叫“妓不如偷”，也就是狎妓不如偷情的意思。偷情为什么令人向往呢？就因为“偷”来的往往是真东西。在中国传统社会，娶妻光明正大，纳妾合理合法，狎妓也被容忍，甚或视为雅事，传为佳话，唯独偷情要担风险。偷情绝不像狎妓那样不负责任，而是双方都要共同承担风险。要言之，狎妓要花钱，偷情要冒险，两相比较，当然是冒险所得，要比花钱所买来的放心可靠，何况这险，又是双方共同去冒的？

偷情让人向往，还因为它是唯一真正的自由恋爱，唯一真正的自主选择。妻子是父母和媒人选的，所以最难产生爱情。妾就要好一点，多少有了点主动权，不再是“娶媳妇”，而有可能是“找爱人”了，所以“妻不如妾”。但是纳妾仍然要报批，远不如将婢女收房来得自由，所以“妾不如婢”。然而纳妾和收房，又都只是单方面的主动，当然比不上双方的主动，所以“婢不如妓”。不过狎妓虽是双方主动的行为，无奈这种主动的背后有金钱驱使，就不大说得清是主动还是被动，还难免带有做戏成分，哪里比得上双方冒着风险的偷情？所以这才有了最后一句话：“妓不如窃。”

从“妻不如妾”，到“妓不如窃”，其中有性也有爱。对于女性，就尤其如此。

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女性是最无恋爱自由的。丈夫是父母和媒人指定的，又无权纳男妾、收男婢、狎男妓。这样，传统社会中的女性，要想体验一下恋爱的自由，性爱的自主，自己给自己当一回家，做一回主，唯一的途径，就是偷情。所以，在偷情的案例中，女性主动的事例屡见不鲜，层出不穷，其原因，多半就在这里。

从这个意义上讲，偷情，乃是对封建礼教的一种叛逆，而叛逆，也正是偷情令人向往的原因之一。

的确，叛逆本身就是有魅力的。越是需要冒险才能获得的，其价值就越高，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是也。所以，爬山的人，只怕山不险，冲浪的人，只恨浪不高。偷情既然要冒险，当然也就必然有趣，何况所“偷”的，还是爱情！

其实不少人的偷情，既非为了爱，亦非为了性，而只是为了体验偷尝禁果的滋味。准确地说，不是为了禁果，而是为了“偷尝”。禁果如非被禁，原本是一点味道也没有的。仅仅因为它被“禁”，而且尝的方式又是“偷”，这才滋味无穷。

偷情偷情，有因情而偷者，也有为偷而情者，但无论何种情况，都是叛逆，都要冒险，当然也都会有难以忘怀的体验。

（本文绝非不良引导，而是告诉大家，很多东西如果大摇大摆给你了，反而就没意思了，看看这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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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易中天

中国知名作家、学者、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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