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猫不斩

他在全世界圈粉,却在台湾挨骂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一日一度(ID:yryd115) 作者:度公子
嗨~大家好!
赤裸的男子的躯体坐在山崖边,头部埋入胸口,四肢蜷缩,目光所及只剩下青春背部光亮凌厉的线条倾倒着,照片背后注记着:62年,新竹,五指山。
新竹,五指山,1962 这张“裸背”引得非议铺天盖地。他们有的说,这是颓废派的遗孽;也有人说这很真。 正是在这些批评的声音中,二十岁的张照堂发现自己好像知道了今后摄影的走向,于是一头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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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张照堂而言,拍照这件事,一开始仅仅因为无聊。 两岁以前张照堂常常听到空袭警报的声音,那时候美军要来轰炸台湾,一家人躲在防空洞,点着一根蜡烛吃饼干。 一岁多的时候因为空袭,张照堂跟着妈妈去搭用人力拉的轻轨的车,到乡下躲在山洞里避轰炸。 1943年,张照堂出生在板桥,那里是距离台北30分钟车程的一个小镇。父亲当地算是个有名的医生,家境尚可。四个兄弟、两个姐妹,他排行老四。
初三毕业那一年,张照堂有机会独自到台南亲戚家寄宿一个月。当时行李中带着从大哥那里借来的Aires Automatic老式相机,准备用来打发时间,那是张照堂的摄影初习之旅。 在台北成功中学读高一时,为了舒解功课压力,张照堂参加“摄影社”社团,更有机会与理由四处胡跑乱拍。
当时指导他们的是有“摄影圈黑马新秀”之称的郑桑溪老师。他教社团里的学生一些拍摄观念、作品赏析和构图取景的窍门,其余就是放牛吃草了。 张照堂拿着相机从家里的屋顶阳台上俯摄开始,然后走出门口、上街,视野逐渐放大,孩童、行人、小贩、工人,农夫......都是张照堂取样的目标,但每一景只拍一张,因为底片和冲印都很贵。

在屋顶阳台的自拍 “无头”人像,成了他日后最为人熟悉的创作系列之一。
板桥,1962 张照堂的作品是“做”出来的。萧伯纳认为只有在纸上才能创造和平伟大爱情与荣耀,张照堂就用照相纸创造这些。 “我只是感到荒谬与无聊而已,最主要是‘无聊’”,他谈创作动机说,“这可能是现代艺术的原动力”。 只有诚实的人才不会口口声声说自己延续本土文化,只有悲剧性的人,不会说我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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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究竟想拍什么,张照堂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摸索期。 在一个禁忌时期,“现代”就变成艺术创作者的另外一条出路,它虽然在一种禁忌下,但还是可以得到一种自由解放。
在台大念土木工程专业的他整天泡在图书馆里,体验了四年疯狂的阅读之旅,从存在主义的加缪到叙述苦难的福克纳,都成为他当时汲取的养分。 文学之外,他还途经超现实主义绘画的玛格丽特,也看荒谬剧场。他被所有生猛的虚无、渴求的失落所感动。
板桥,1963
板桥 江仔翠 1963 在这段时期,张照堂还参与了《剧场》季刊实验短片展、现代诗画展,并与一群对现代艺术有着同样追求的朋友组成“V-10视觉艺术群”。
三五好友,经常聚在新生南路的小美冰淇淋,聊电影、谈艺术。入口的甜品虽凉,言语却炙热。
1965年,在台北美而廉,张照堂与郑桑溪合办“现代摄影双人展”,展出过去六年的选样。 他用这张无头的自拍照作为邀请卡,左上角悬着一帧简单写意的头部,外加一行字:艺术是苍白之上、无聊之上、火大之上的一种裸体展现。 观众看到没有头部的人直立站着,见到颓废的男体,还有小男孩的模糊的眼之洞穴。
板桥,1963
板桥,1963
板桥,1960 很多摄影界的人都不明白张照堂在拍什么,展示的作品违反了他们过去看照片的既定思维,可张照堂觉得那样才能代表自己的声音。 邱刚健忍不住问他:“你自慰吗?”,张照堂事后说:“他乱问。”
第二年,张照堂就传奇性地结婚去了,然后他到前线服役一年,节省下全年兵饷,攒学费,回台大土木系辅修“钢筋”学分,要拿到学位找事儿做。
这样一个平凡普通无大志的青年,走在街上认不出他来。 他的三大愿望:将作品放大到展览会场墙面一样大;在澎湖住一年拍部电影回来;开咖啡馆维生。 三个愿望因为三种不同理由都办不到,张照堂没有阿拉丁神灯。 然而充满热爱生命的关注,他只关心人,他很少拍风景动物或是美女,他关注人在人世的遭遇。
基隆,1974
桃园,复兴乡,1974
万华,1981 他在埔里镇碰到一位手执拐杖的老人。一大早从家里出门,缓慢地连续走了两个钟头,老人才抵达街头。 张照堂跟随老人来到一家戏院,老人在后座坐下,轻声说,“再等两个小时就有脱衣舞表演,活了这么久,还没看过。”张照堂望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出笑容,在旁轻轻按下快门。 他张开他释迦牟尼的眼,看到世界的沉沦。由于他的见证,或许人类自觉而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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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照堂虽才气纵横,但是对摄影创作这件事,却一直处在一种“业余状态”。 摄影让他成名,但他很清楚,那无法让他应付生活。 1968年,张照堂加入中视新闻部担任摄影记者,参与制作纪录片节目。 他有机会到各个地方去拍人们的生活、拍小村镇的故事、拍一些老艺人的故事、拍民间民俗节庆的画面。
花莲,海港,1982
竹南,1983
澎湖,望安,1983 在记录人情世故与街头巷尾故事时,相比摄影,摄像更加直接的面对被拍摄者,这让张照堂有了不一样的视角,也给予创作的过程,更多空间与想像。 1980年,他以《古厝》与《王船祭典》两部纪录片,分别获得金马奖最佳摄影与金钟奖最佳摄影与剪接奖。 更重要的是,那些转瞬即逝的精彩瞬间,被影像长久的留存了下来。六年后,他举办“摄影告别展”,决意跟年少时荒诞冷峻的风格告别。
张照堂在电视台待了13年,继而,他开始领导团队制作各种纪实报告类的节目。 他以自由摄影师的身份从事影像工作,并担任三台联播纪录片系列节目《美不胜收》与《映象之旅》的编导摄影工作。
阳明山,擎天岗,1985
新竹,五峰乡,1986
台北,西门町,1984 张照堂以“高尚土 ”之名与雷骧、杜可风与阮义忠等人合作的《映象之旅》,其中《矿之旅》获得1981年金钟奖最佳文化节目奖。
时至今日,张照堂成为摄影师已有60个年头了。和最初相比,他早已经摸索出自己想要创作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他说:
“如果人真的绝望,就不会拍照了。我觉得要带着某种信心去看这个世界,和这里的人。”。
北京,故宫博物院,1989
江西,东林寺,1989
甘肃,敦煌,1990 张照堂的镜头迈向了下一个阶段,这里面有着令人如沐春风的老人与童颜,有田间骑牛的儿童、街头的算命先生、笑容专注玩着扑克牌的戏班子成员和面容哀戚的烧冥纸妇人等等。 张照堂的故事,更像是他所处时代的某种缩影:创作从不设限,人人都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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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照堂和他镜头里的平凡人,都是生在混沌中,长在冽风里,他们品尝过苦涩,所以加倍珍惜表达的时光。 当台湾许多二三流的摄影家急于出版自己的大型摄影集时,张照堂至今没有类似的兴趣或行动。 他还半开玩笑地说,“这样去拍照,我会毫无压力,且无职业疲劳”。
陕西,西安,1990
桃园,竹园,2001 林怀民这样评价张照堂,“他从大学时代到今天,头发都白了,仍在坚持摄影。” 面对过去的时代,一向往前看的张照堂其实不带耽溺:“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氛围跟条件。会做什么,跟不会做什么。这个年代过了,大概就没了,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因为它的生存跟生产条件就是在那个年代。”
因为有六十年代托底,今天的落寞才显得那么悲情和富有诗意。 在2010年获得台湾“行政院文化奖”,这是除郎静山之外唯一一位获该奖的台湾摄影家。张照堂被安排发言,他却几字概括。 遇到要办摄影展了,按惯例要介绍摄影家,他的那一栏写的是简单的一行字:“他自己讲得最少,被人讲得最多。” 其实,每一代人都会落寞,都有迷惘,在张照堂第一次按下快门的1952年,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走向何方,是垮掉还是辉煌。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镜头,纪录下孤独者身上的光芒。

今天,当我们注视着那些黑白照片里灼热的目光时,能看到一些人。 《纪念·陈达》是张照堂带领团队重新踏上纪录片在恒春发现的。影片的开场在日光下穿越一片片自然景象的画面,接着镜头捕捉出现在路上的一位背着月琴,穿着白色圆领内衣与蓝短裤的陈达。
张照堂的镜头焦点,如同快照,紧锁着陈达演奏时的神情和拨弦姿态,家中简陋物件,与他弹奏《思双枝》形成强烈对比。 陈达讴歌生命,慷慨激昂,但他一生经历波折,29岁时患病右眼盲瞎,终生未娶,最终命丧车轮死于非命。 后来,张照堂在片中将陈达的背影、面露凝神的肖像照交叉并置。 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正是透露出真正的所谓人,存在的精神。 今年79岁的张照堂,成为第一个获得金马终身成就奖的纪录片人。
那些黑白的画面和灼热的目光,至今仍在提醒着他,曾有过一段“无比向往过精致、向往过自己思考的日子”。 因为没有什么会永远保留,所以我们只能温情地回望。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一日一度(ID:yryd115)。关注一日一度,给生活留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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