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孤鹜跑了,落霞它自个儿飞


杜甫写的诗是非常有特点的,我举一个例子。一个大家可能都不太留意的例子。《咏怀古迹》五首里面,有一首,开头两句是这么写的: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


“崩年亦在永安宫”,这一句,是非常奇特的。我们平常说这一句话不奇特,但是把它放在诗里,尤其是七言律诗里面,很奇特。奇特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来讲,好像在现代战争里,你突然看到一个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提着一把大刀。这是一种看着很轻巧,但是一般人写不到的地方。


一般人写东西爱端架子。想把架子放下去是很难的。一个人说话,说“我”怎么着怎么着,一写文章,就变成“笔者”怎么着,也不说“我”了,变成“笔者”了。一个成熟的写作者、高明的写作者,是可以把这一层架子给拿掉的。“崩年亦在永安宫”这种句式,你可以在杜甫的诗里看到很多例子,比方说“两个黄鹂鸣翠柳”,这句话里面最有杜甫特色的字是哪两个呢?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这五个字,别的诗人也会写,而且很容易就写出来,杜甫和他们的区别在哪儿?在于杜甫会写“两个”,能在“黄鹂鸣翠柳”前面加上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两个”。


陶渊明写诗,“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最典型的是哪几个字?最后三个:与之俱。像“微雨”“好风”“从东来”这些表达,别人也会写,而且很容易写。但是“与之俱”三个字,真不好写。有人说,有文化的人看到晚霞,会说“落霞与孤鹜齐飞”,没文化的人只会说,“哎呀,这鸟也太好看了”。实际上啊,恰恰说反了。前面那种表达,你借用别人的词句,就隔了一层了。最有创造力的作家、诗人,他们要做的恰恰是把生活当中“哎呀,这鸟也太好看了”这种表达放到诗里,但他肯定不是直接就搬进去的,你能不能放进去,能不能放得妥帖,就看出来高手、大师和一般人的差别了。


像陶渊明、杜甫、李商隐、苏轼、辛弃疾这样的人,他们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普通的、平庸的诗人是做不到的。比方说李商隐的诗,“谢傅门庭旧末行”,你不要觉得简单,一般人是写不出来的,包括“相见时难别亦难”,就这种看起来最简单的话,很难写。贾岛的“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写起来难度也非常大。“两个黄鹂鸣翠柳”的“两个”。“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请看”这两个字,一般人写不出来的。为什么?能写出“请看”这两个字的人,很难写出“石上藤萝月”。


你去老百姓里面,去群众里面,看那些不识字的老太婆,他们的语言表达,是非常生动的。大师学语言不是对着书本学、对着古典文献学,是从生活里面学的。而一个人一旦拿起笔来,开始装模作样写文章的时候,他就忘了,忘了什么是好的语言,什么是表达中生命力的源泉。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落霞与孤鹜齐飞”才是好的文学,“我擦,这鸟也太漂亮了吧”就不是文学。实际上,可能恰恰是相反的。因为后面这个表达里体现出来的真东西比前面的多。


一个想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的人,他可能要专门等着有落霞的时候说这一句话,好让人家觉得他有文化。天上就没有孤鹜,孤鹜在哪儿呢?今天你能看见孤鹜吗?但王勃写了“落霞与孤鹜齐飞”,他就必须“与孤鹜齐飞”,这种人,想破头他都不会说一句:“孤鹜跑了,落霞它自个儿飞。”——后面这种,才是活人写的,前面那种,是机器。但很多人学创作,学的是什么呢?学的是怎样把自己变成机器。 ‍ ‍ ‍ ‍ ‍ ‍


所以你千万别笑话“这鸟也忒漂亮了吧”这种表达,这才是生活中的一手素材,是一个人进入现场时毫无准备脱口而出的东西,它蕴含的独特性是远远超过一句陈腐的套话的。一个人跟我拽“落霞与孤鹜齐飞”,我都懒得理他,但一个冷不防说“哎呦喂,这鸟,这云彩,你看看,还真不错”,举起手机就咔咔咔——我觉得这人挺好,可以处,不装。


现在,AI也可以写诗,你让AI去模仿一个平庸的古人,你可能分辨不出来。但是,AI想写出来“崩年亦在永安宫”这种,还是比较难的。为什么?因为AI模仿人类,优先选择的是模仿大多数人,它容易模仿到大多数人都差不多的地方,但像“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这种,一般人恰恰是不这么写的。有特点的人他一张嘴就跟别人不一样了。而且正好是他不一样的地方,才体现他的创造力。搞创作最怕的是什么?是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个跟屁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