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爸妈在北京喝一顿鸡汤
这种语气我非常熟悉。就像饭店里,不太阔绰的主人菜点少了,吃到桌上都光的时候,主人就说:再加个菜吧。客人就说:不加了吧。“不加了吧”,意思就是“再加个吧”——真不想加,就会这样说:“别加了,千万别加了,你听我的。”还要用手拦一拦。“不加了”后面是绝对不会出现一个弱弱的“吧”的。所以爸妈说“不去了吧”,我就知道,这是他们表达想来北京的最大尺度了。我就又劝。他们嘴上当然不会立刻同意,就说,等上完诉再看吧。
过了两天,终于在网上办好了上诉流程,钱交出去了。——老家的表姐夫对着电脑一通操作,我用手机视频盯着,看每一步该怎么弄。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老百姓碰到这种事很少打官司——他们立不上案呀。这个事情很有意思,你当然有立案的权利,每个人都有,但是,流程可以让你放弃:网上操作、下载APP、注册、把材料转成PDF或JPG,上传——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搞不好。能搞好这些的人,他们一开始就不会上当,也就到不了打官司这一步。所以,有些事情你不想让人做又没有理由不让人做的时候,就有个好办法:把流程搞复杂,搞得他整不会了,他自然就不做了,而且看起来像他自愿不做的。
一开始,我帮爸妈立案。搞到一半,提示让我下载个叫“豫事办”的APP。但“豫事办”只有安卓版,苹果版是“敬请期待”。我就没辙了。法院工作人员指引我爸妈去某个打印店,在那儿打材料,顺便立案。打印店老板一再劝我爸妈让他代理。我们当然拒绝,后来他也没帮我们立成案。最后找到我表姐夫,就是每天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小外甥女的爸爸,他对着电脑,我远程说明,吭哧吭哧一下午,总算把诉讼费交上了。
于是,我再次对爸妈说,来北京吧,票我来买,后天的或者大后天的。我妈想了想说,她觉得还是等到腊月二十七八再去,去早了耽误我的事。我说,我没啥事。她就说跟我爸商量商量。
周六来的。很顺利。早上八点半出发去高铁站,十点一刻发车,下午三点就到了北京西站。我接到他们,见我妈头发还染黑了。不过没染彻底,发根儿上还是露出一些白色。
晚上带他们出去吃饭。我爸问:还开车吗?我说开。他说:在楼下吃点儿不就行了吗?我说楼下没啥吃的。
知道了要去的地方后,我妈就说,我爸战友的弟弟给儿子买的房子就在那一片儿,当时多少钱,说着还在地图上找。好像只是因为老家有个熟人在附近住,那里就不算很陌生。那个战友的弟弟,就是给儿子在北京买了房子后,抽烟只舍得抽十块钱一包的那位。房子在地铁站尽头倒数第二站,每天上班先倒着坐一站,到始发站,能有个座儿。
我带他们吃的那家,人均不到100块。这对我爸妈来说够了,对我来说也够了。他们不是客人。但我不知道他们来到北京我住的地方,会不会有回到自己家的感觉,还是到别人家的感觉。如果前者居多,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我还没结婚,还一个人住;如果后者居多,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房子是租的,不是买的,更确切地说,不是用他们的钱买的。——他们那些去郑州的孩子家过年的朋友,如果住得心安理得“宾至如归”,最重要的原因不外乎买房子时自己掏了大头儿甚至全部。我爸有个战友曾经在聚会上说:你得记住,你的钱是小孩的,但小孩的钱不是你的。重复了三遍,扭头问在座唯一的晚辈我:王路,我说得对不?
我点了四个菜。或者说,三菜一汤。要是在北京跟朋友聚,三个人点四个菜,除了比较熟的朋友,就会显得有点抠门儿了。但既然是父母,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不过爸妈接下来的反应,还是有些让我没想到。
最先上的是鸡汤。我爸看着汤说:咋都是油?尝了一口,出乎预料的满意,汤挺清淡的,还有味。喝汤的时候,我们没怎么说话。我的事、家里的事、官司,都没说。只是他们每次喝完汤,我要盛的时候,他们会说自己盛。又说“汤好喝”,“比咱那儿的好喝”,“咱那儿做不出来这个味儿”。我爸问我这个汤得多少钱,我说八十多。
他喝了几小碗后,问:还有菜吗?——他肯定知道还有菜的,我不可能就点一份汤。但我也知道,他说这一句并不是想说这一句,而是为了引出下一句;我就说,菜还没上呢。果然,他马上接着说:吃饱了。
吃饱是肯定没吃饱的。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表示他对汤比较满意。
菜上得非常慢,汤见底儿了,菜一个没上。服务员路过倒问:米饭上吗?我说上吧,于是端上来了。我妈就说,她前几天在粮油店买了五常大米,二十斤,七十块,合三块五一斤,表姐夫知道了说肯定不是五常的,“五常的会恁便宜?”——说着,他们要尝尝“北京的米”怎么样。没有汤,也没有菜,我妈就对着白米饭扒了一口,说好吃。我爸也扒了一口,说就是好吃。又问这米饭得多少钱一碗,知道后说:怨不得恁好吃。还要给我拨点,说吃不了。我说我够。菜还没上,他俩的米饭就只剩一两口了。
我爸放下筷子,到桌上找牙签。我去吧台要,服务员给了两包。一包两根。我爸拆开一包,给我妈分了一根,开始剔牙。
菜终于上了。他们一边尝,一边探讨这是不是牛肉。我妈说“香得很”。又上了一道菜,吃到第二口,我爸说是莲藕,我妈说不像,我爸说,咋不是,你看这丝子。
没吃几口,他们又放下了筷子。我知道他俩是真吃饱了,就说,还有个豆腐。我爸惊奇地问:咋还有?我妈拿过单子瞅,他俩眼都花了,看不清。我爸说:不是四个菜吗?又说:刚才那个鸡不是两个菜吗?——和鸡汤一块上的有个凉菜。其实我也明白,他并非不知道那是一个菜,只是想表示菜点太多了。豆腐上来后,他们虽然说好吃、嫩得很,也就吃了一两块。
我爸问:能带走吗?我说可以。服务员路过,我招手让拿两个打包盒——牛肉和莲藕能放一块儿。服务员走后,我爸头伸过来问我:饭盒要钱吗?
打好包,离开,我爸把没撕开的一包牙签揣进兜里。
我带他们到楼下超市买凉拖,洗澡穿。进到超市,我爸放松了不少,看各种菜的价格,跟家里比,又对我妈感慨,家里几毛钱一斤的菜,这儿卖两块多。我拿了两双凉拖,他们执意只要一双——可以换着穿,住不几天就回家了。我又去找盘子碗,我爸就问:你以前不是有不少盘子碗吗?我说,现在没有了。我妈想了想说:都给猫用了。
拿了碗,他们又说:家里碗多得是,早知道从家里带几个过来了。结完账,我爸想找服务员再要个塑料袋,另装拖鞋。我说,塑料袋收费的。他愣了下,嗤之以鼻地哼了声。我知道他在笑话:北京人这么有钱,连塑料袋也不舍得给一个。我没告诉他,一个塑料袋要一块五呢。
到家后,归置了东西,我爸突然发现那个塑料袋不错,撑开看了看,又叠好塞在我放猫砂的箱子里,准备回家时候带上——“上地里薅菜用这袋子装,怪得劲哩”。
咬咬牙也要在北京买房子,将来别回驻马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