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知识是必要的？

朋友圈有个女孩，她男朋友是欧洲人。元旦的时候，他们大概是去法国玩，他们平时也在欧洲住，是欧洲其他国家。然后那女孩才发现，她男朋友居然只知道巴黎圣母院是个地方，不知道有一部小说叫《巴黎圣母院》。她很惊讶，发朋友圈说：文化差距这么大还能在一起吗？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其实，这个事情一点都不奇怪。我们每一个人以为自己周围的人肯定了解的知识，他有可能不了解。我曾经问过一个95年的女孩，东北有哪三省，她不知道，我说你想一想，她想了半天，说佳木斯。我特别惊讶，她也是大学本科毕业。我以为每个上过初中的人都会知道这些，但实际上真有人不知道。你不信也可以问问周围的人，你会发现大家的知识面其实是相当不一样的。

美国有一个汉学家叫艾恺，是意大利裔，1975年拿到哈佛大学的博士，博士论文就是研究中国的，研究儒家、梁漱溟。他有次来中国和梁漱溟聊，那时候他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了，已经是有名的汉学家，但是他居然分不清表弟和堂弟的区别。我们中国人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简单非常基础的关于中国的知识。但是，这么大的一个汉学家，他是可以不了解的。

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地域，每一个小环境下，所需要的共同的知识是不一样的。1980年代，20岁的年轻人需要了解的知识，跟今天完全不一样。而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其实是滞后的，或者说是不匹配的。比如你学石油勘探专业，你如果一旦不从事相关的工作，你会发现你懂的知识周围没有人懂，人家也不需要懂。这是不匹配。此外还有滞后。有些1980年代流行的一些东西，当时的年轻人个个都知道的。过了四十年，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知道了。他们也不需要知道。比如今天的年轻人不一定知道崔健。

莫言的小说《透明的红萝卜》里面，提到一个词，阿尔巴尼亚。是一个国家的名字。那个年代的人，对阿尔巴尼亚都很熟悉，熟悉不是说对这个国家有多了解，但是会频繁地听到这个名字。今天的年轻人，很少听到这个名字，也不需要听到。当时的人会说，“我一脚把你踹到阿尔巴尼亚去”，今天完全没有这个句式了。

你学过去的知识、过去的风俗、过去的文化，有可能就是过时的。是这个时代并不需要的。而今天的东西，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日新月异的技术，会影响到每个人的生活的，从怎样在网上买菜到怎样用人工智能改进你的工作，这些学校里面并不教你；但是一个大学生在学校里面可以学到这些，为什么？因为当他周围的群体，他的同学都会的时候，他也就自然而然会了。所以上大学其实更多的不是从课堂学东西，是跟一些同龄人发生碰撞和感染，彼此互相影响，从而习得一些技能和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就是群体的影响。在任何一个群体当中，都有他的词汇体系，或者叫黑话。比方有些群体，会经常说：能量、链接、临在。别的群体也用“能量”和“链接”这种词，但是含义跟他们讲的完全不一样。而跟这个群体没有交集的人，几乎不用用“临在”这种词。一个人在一个群体里待久了，以为人人都知道的东西，对于别的时代的人是不一定需要的；对于别的地域、别的群体的人，也是不一定需要的。

你觉得非常简单非常基本的知识，人家不知道，并不意味着人家没有文化；而意味着你把一个有限的群体共享的某些知识看成了无条件的、必要的。其实不是必要的。汤用彤曾经问他的儿媳妇乐黛云：你怎么连《诗经》都没有通读过？乐黛云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她听了很惭愧，决心要好好读读《诗经》。实际上，这表示什么呢？表示其实不需要。老一辈的人觉得好像在北大教中文必须很熟悉《诗经》，实际上是可以不熟悉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必要的知识，一个群体有一个群体必要的知识。看起来的同一个群体，其实也是在不断演变的，二十年前必要的知识，二十年后就不一定必要了。这个细分领域需要的知识，换个细分领域，就不需要了。

在没有新冠的时候，对布洛芬、血氧、心肌缺血的了解，对年轻人来说，不一定是必要的知识，但是有了新冠的大流行，它就成了必要的知识了。而且不仅对年轻人、对老年人也一样。这就是一个时代要求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有必要掌握的知识，乃至认知；如果你不掌握，你恐怕就要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