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和菜头2023年01月23日约 5 分钟

大年初二一早，我被被冻醒，就觉得冷风从脚底两肩往被窝筒里直灌。起身拉开窗帘，发现外面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道路和房顶上都是积雪。翻看朋友圈，原来雪从初一晚上就已经落下。

昨晚我偶遇那位《河水中的男人》时，气温不过是零下4度，风很小，一点没有要下雪的预兆。这不算是北京2023年的初雪，前几天已经下过一场，只有零星几点，很快就化成一地水，真正的大雪都落在郊外。不过，今天这倒的确是癸卯年的第一场雪，让人神清气爽，感觉是个好兆头。

北京的雪极不均匀，有些年份极多，有些年份极少，还有许多年份干脆就是暖冬，一场不下。北京城又极大，即便是同一场雪，不同城区的人也要在微信上相互问一句：“你那里下雪了没？”，因为不同区域雪量可能完全不同。我曾经在四环上开车经过暴雪，雨刮不得不打到最大，但是开出10公里之后，只有小雪飘飞，仿佛刚才只是幻梦一场。

说起来奇怪，回想起来我在北京没有堆过一次雪人。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堆雪人是在云南，八十年代初。当时我们在寻甸县，山谷里的一个军事基地。有一年冬天下雪，在地上落了大约十厘米的一层。我在院子里堆雪人，用一个雪球在地面上滚，把半个院子滚过一遍，就得到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

然而我并没有多高兴，因为我在照片、动画、童书上看到的雪人都是洁白晶莹的一大只。而我那时是在云南，云南是红土地。在红土地上滚雪球，雪人一身都是斑斑驳驳的红土，中间还夹杂着许多枯草，完全没有任何洁白的意思。我就觉得很失望，认为这不算是一个真的雪人。

等我来到北京，发现这里冬季堆雪人很常见。只要一下雪，即便是马路边花坛上都会出现很多微型雪人，也就十几二十厘米高。的确比云南的雪人要洁白，不过那也就是下雪的第一天。第二天再去看时，雪人身上因为融化的缘故会出现许多针孔一样的小眼儿，就像是夜里都统一换上了白色的网眼装。然后煤灰落下来，白色的网眼装上都是细小的黑点，简直没有办法不去注意这些瑕疵。再过几天，雪人就会彻底变成一堆又黑又脏的残雪，就待在那儿，然后变成某种冰雪混合物，彻底冻成很硬的一大团。

完美的雪人只存在于想象之中。也许会是在东北。因为他们那里雪很厚，又极干，都是纯粹的雪粉。大概可以在完全不沾染泥土的情况下，团成一个纯白无杂质的雪人，和动画片里一样，和童书上的画一样。现实永远是另外一回事，我从未见过一望无际的纯粹雪原，总有白桦林会穿出雪地，破坏画面。就像我此时此刻在窗前眺望，楼宇、街道和烟囱才是大雪天的主体，雪只是点缀其中。

我花了很多年接受现实，比如说接受灰色甚至黑色的雪人。一旦接受下来，堆雪人的热情和勇气也就随之消失。就像我来到北京之后再也没有堆过雪人一样，再没有过这样的冲动。人是靠想象活着。任何时候只要愿意去想，我依然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雪白晶莹的雪人，身上每一朵雪花都是完美的六边形羽状结构，可以完全无视眼前的现实，就像是看到了理想的模样。

雪人是这样的，走入社会是这样的，飘到北京是这样的，南下深圳是这样的。人们说现实超出想象，意思是现实永远不如想象完美，中间总是会有落差。在长城看第一次登上长城的人脸上的表情，在巴黎看第一次抵达老佛爷商场的人脸上的表情，你能看到想象在现实面前坍塌。想象中的雄关是一种样子，面前的城墙是另一种样子。想象中堆满美物的商场是一种样子，面前的柜台是另一种样子。统计学说，90%的人在初吻时会撞到牙齿，不低于15%的人会撞破嘴唇。甜蜜温柔润滑的初吻只存在于熟手的想象之中，写在廉价爱情小说里，现实中的初吻牙齿叮当作响，嘴皮干燥锋利，而血则会带来咸味，就连传说的中眩晕感和光亮感都不是一回事。

但我还是喜欢下雪，哪怕凌晨2点落下，早上10点化尽，我都依然喜欢。因为在下雪的时候，我知道那些我根本见不到的细微冰晶，都有着和窗花一样的标准构型，从高天上飘飘洒洒落下，在路上相互碰撞黏合成纷纷扬扬的雪花。我也知道，它们是完美雪人的一部分，大可以想象漫天飞舞的不是雪花，而是看不见的一个个完美雪人。雪花落到地上，人们再用拙劣的技术试图去还原，于是地上就多了许多个并不完美的摹品。

世间的事情都与之类似，每一个孩子在降生时都是完美的孩子，每一个恋人在堕入情网那一瞬都是完美的情人，每一份工作在开始之前都是完美的事业，每一篇文章每一张绘画在落下第一笔之前都是完美的创作---直到它们正面撞击到现实。所以下雪总是美好的，因为下雪的时候依然拥有所有的可能性。就像是在农历新年的开始，一年的起初，一切可能性都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变成我们逐渐熟稔起来的这一年。

这时候的雪，叫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