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问大不需要认字多

有次我和几个朋友吃饭，中间学历最高的是个博士。他点菜的时候，要拿笔在纸上写西芹的芹，不会写了。我们几个都笑。旁边的服务员倒是很会说话，她说：哥现在办公都用电脑。

服务员说得很对。这个时代，一个人的学问大小，有没有知识，其实已经完全不能用识字多少来衡量了。识字，是一个很机械的活。要想认字多，你让小学生背字典就可以做到。但这绝对是一种非常落后的、不科学的教育方式。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认字，而是理解世界上的规律。字只是一个工具。如果你真的理解字意味着什么，看法就会有些不一样。

在古代，识字多的人有学问，这是因为，字是了解知识和学问的最主流的工具，尤其是在中国，古代最主流的学问基本上都要用汉字作为工具。但是你看数学，它不需要认得多少字，它的工具是数字和字母。在现代学科里面，成为工具的其实是术语体系，比方说医学词汇，有非常多的医学词汇，对于不是这个专业的人来说，你是完全不需要知道它的。这其实就相当于古代的生僻字。

在汉字里面，以马为偏旁的字有很多，表示各种颜色的马，各种性别、品种的马，我们今天的人说不出来几个，那是不是说今天人的学问就没有古代能一口气说出来20个表示不同的马的字的人大呢？不是。因为古人对马熟悉，他们需要养马、骑马、买马、卖马。“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我们今天不需要知道什么叫鞍鞯，什么叫辔头，因为一般人的生活已经完全离开这些了。就像古人不知道什么叫奔驰，什么叫本田，什么叫大众，今天这些汽车的车标，上个世界最有学问的一批中国人，钱锺书、陈寅恪他们，认识的车标没有今天城市里的三岁小孩多。就是因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知识。

同样，我们教育小孩，不是要让他认字多，你让他去学一些生僻字，就像背各种表示“马”的字，就像去背各种医学术语一样，是没有用的。如果他将来不干这一行，一点用都没有；如果干这一行，将来他该会的自然就会的。

我今天去修车，找一个亲戚补胎。我不了解各种轮胎的品牌，不了解动平衡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了他操作我就稍微明白一点了。这方面他比我知识多。他中学都没上完。这些知识就是他在工作中慢慢学的。你在生活中碰到什么问题，就需要去了解相关的知识。但在碰到之前，你去学它的话，除非你有预见性，知道学的这些知识能派上用场，要不你学它就没有意义。不仅用不上，而且会占用你本来可以用来学习更必要的知识的时间。

让一个小孩去背生僻字，就是这样子。让他去记各种表示马的字，除非他自己有这种兴趣，比如看到《红楼梦》里面，林黛玉写的诗，“騄駬何劳缚紫绳”，知道“騄駬”是一种马，这可以。但它对于你的生活、对智力的开发，对学问的增长，见识的提升，其实是没有多少关系的，顶多是你在跟朋友聊起《红楼梦》的时候能卖弄一下。就知识本身而言，它和很多医学术语、车标没有什么区别，而医学术语和车标还有应用场景，它甚至连应用场景都没有。

有一门学问叫博物学。搞博物学的人知道很多千奇百怪的东西，各种鸟的名称、各种植物、岩石的名称，等等。但是搞博物学的人也并不比其他学科的人有更多的知识。在一个人掌握了基本的、有必要认识的字之后，再去认更多的生僻字，这就近似一种博物学的教育了。而一个博士，写不好西芹的芹，其实问题不大，因为只要你看见它的时候认识，打字的时候能打出来就行了，你的生活和工作中，已经基本上不需要再用手去写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