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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条件下的生命奇迹|前沿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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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根据中国科学院学部开展的“科学与技术前沿论坛”第73次会议内容编辑 报告人:肖湘,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 原标题:从生物大分子到生命的边界 日期:2018年3月16~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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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想讲一个串场的故事,就是谈到生命起源那些问题,生命起源当中有几个关键词: Order:秩序、Reproduction:复制、Growth and Development:生长与发育、Energy:能量、Homeostasis:胞内平衡、Evolutionary Adaptation:进化上的适应性。

生命是什么?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这几个部分,我首先谈一下order,我们都知道, 生物学实际上是一个降低熵值的过程,细胞是一个熵值。 从环境因子来看,高压和低温都能降低熵值,但是目前来看,很少有关于低温环境下的生命起源的假说,主要还是在高温下,因为低温可能降低了化学反应的速率。那么高压是什么样的过程,高压对熵值的降低有什么影响呢?

因为我是2001年开始做高压微生物的工作,包括培养工作,那么到现在看,即使是常压下的微生物,也有很好的压力耐受性。以大肠杆菌和酵母菌为例,我们可以看一下,这是它们在对应压力下的一些生理特性,1MPa就相当于10个大气压,也就是说7,000个大气压才会导致大肠杆菌的死亡。


间接证据:微生物细胞具有很好的压力耐受性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我们说的极端微生物,有两个有趣的地方,其他的极端微生物都有一个边界条件界定,比方说嗜酸菌、嗜碱菌生活环境的pH值是多少,高温菌、低温菌生活环境的温度是多少, 唯独嗜压菌不是以压力值来界定的,它的定义是在高压下比在常压下长得好。
微生物都有很好的压力耐受性,而且从嗜压菌到常压菌的进化是非常容易的 ,也就是说,我们在深海或者其他环境当中千辛万苦分离出来的嗜压菌,要么死亡,要么很快地在一两代以后就变成了常压下能够生长得很好的常压菌,这是一个单向进化的过程。但是通过驯化的方法,比方说用大肠杆菌或者其他一些微生物往高压下不停地培养驯化,我们至今没有成功地分离出一株嗜压菌。

生命起源于高压环境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我们再来看一下,生命是不是有可能起源于高压的环境,首先太古代的海洋与现在并不一样,现在海洋的平均深度是3,800米,太古代的平均深度是7,000米,压力大于10MPa, 也就是说在太古代时期,类似今天马里亚海沟的区域占全球面积的2/3。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生命起源的早期有一个Late Heavy Bombardment,意思是地球被小行星反复撞击 ,撞击会导致压力、温度的急剧变化,同时还有海洋的气化过程,那么 有可能就是原始生命在早期起源以后,在“深渊”环境中躲过了小行星撞击的影响。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早期生命在诞生过程当中,必须要有类似自养的,或者能够代谢一些简单气体分子的物质。气体在高压下有很大的溶解度,我们实验室老师做了一个工作,仅仅是模拟了8MPa,就是80个大气压的环境,甲烷的代谢速率就提高了50倍,这对早期生命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它必须要有一定的速率。


所以说做一个小结,关于Order(秩序)这个部分, 高压是生命起源过程中不可或缺的。 第一,整个系统的熵值是降低的;第二,蛋白质,它可以平衡对大型疏水基团的需求,如果是高温菌,在内部会需要大量的芳香族氨基酸,而在高压下该需求会降低;第三,核酸,它能够增强氢键、提高DNA的Tm值,因为在高温下核酸的稳定性非常重要。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是细胞膜, 对细胞膜的流动性来说,1,000个大气压就相当于降低18℃的温度,这在生命的边界研究当中非常重要。 还有更高的气体溶解度,这里面除了刚才讲的甲烷的例子以外,还有海洋当中碳酸盐的补偿深度,在这个深度下,碳酸钙是溶解的,就会有更多二氧化碳出来,现代海洋的补偿深度大概是4千米到5千米。还有一个就是原始酶,我们可以想象,原始酶不是那么稳定的一个结构,在高压下它可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活性中心,以上是第一个部分“order”。
第二个是我今天想讲的一个重点,就是关于 胞内平衡 。什么是胞内平衡呢? 生物的进化实际上是分两个部分,一个是短期内对环境波动的适应性,一个是较长周期,比如几十亿年的大趋势下生物的一个适应性。 我们先看一下胞内平衡,短周期波动下的环境适应,这是我们在西南印度洋用“蛟龙”号做载人深潜记录到的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在海底用探头检测一个低温烟囱体记录每天的温度,它每天的温度波动是20到50度。也就是说在深部环境中,它并非一个固定的温度,而是受环境影响进行波动。

西南印度洋热液生态系统存在显著地温度波动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微生物的最高生长温度和最低生长温度的差值一般在30℃,30℃以上的微生物还是相对比较少见的,那么我们看到在低温下是20-50度的波动,而在高温下的波动范围会更大,那么生物会是怎么样?基因组的水平是怎么适应的?以及不同细胞之间是否存在协同效应?


我们用自己构建的模拟系统, 该系统能够模拟400个大气压,同时是流动的、可以加气、可以富集培养、可以模拟热液和冷泉。 在这个系统中,我们进行了一系列实验,包括选择28MPa,相当于2,800米水深,每个样本进行了两天的静止培养,然后进行42天的流动培养。

微生物如何应对环境波动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可以看到,在20-50℃环境下,细胞浓度为,到了50-80℃环境下,细胞浓度为,最有趣的是80-130℃环境下,每天的120℃以上有8个小时,细胞浓度还能达到。


通过解析极端波动温度下的细胞基因组,我们发现它是三个主要的古菌,随后我们描述了三个古菌在生态系统中的贡献,包括Thermo coccu,这一类的四个古菌,能够降解有机物,同时提供抗高温的Osmonit给其他生物,其他生物也有一些交流,包括抗氧化的能力。


耐受80-130℃温度波动的热液微生物群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这个生态系统能够耐受高温体系。我们重新检查了一下, 这个群体已经打破了已报道的细胞耐受温度的上限 ,该群体是耐受130℃大于五个小时,同时120℃以上是耐受八个小时,我们经过了42个循环,还能够保持这个群体。

环境波动适应的生物学基础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刚才谈到群体之间的适应性,里面有个关键的菌株就是 Thermo coccu,即热球菌 。热球菌一共分3个属,我们实验室重点研究了其中两个属,都是我们自己分离到的微生物。一株是能够耐受很大温度跨度的微生物,比如上图中的A501, 还有一株是目前分离出来唯一一株只能在高压,不能在常压下生长的超嗜压古菌 。这个古菌在低于20MPa,低于2千米水深下是不生长的,我们同时构建了两个菌株的遗传操作系统,可以对它们进行遗传操作,来进行波动性的适应性研究。

给出一个结论,其实细胞是非常的有智慧的生命体,其基因当中的左右具有适应性,在所有的环境适应当中都发挥作用,假如换一个极端环境,比如从极高温到极低温,或是高pH值到低pH值,它每一个单独适应,只需要调动1%的基因,这是用蛋白质组的方法做出来的。


多重环境适应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我们对这种短期的波动适应做一个小结,微生物可以通过共适应机制来应对周期性的环境急剧波动。 还可以看到生物当中的一些非常有趣的现象,生物大分子DNA蛋白可能连100℃都耐受不了,但是以我们这个生态系统为例,完整的细胞是能耐受100到110℃,而作为一个群体生态系统,120-130℃都能够耐受。同时,所谓耐受,是因为它经过了这么极端的环境还能活下来,温度合适的时候还能重新繁殖。

生命随地质历史演变过程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第三,我们再看长周期的生命进化演化的过程,该尺度可以跟地质尺度结合到一起。整个地质历史时期有40亿年,跟生命相关的有40亿年,大概在20亿年到24亿年期间,有一个急剧的氧化过程,同时温度是在降低的。


那么,我们就需要回答几个问题:


第一,刚才谈到多因子的适应,它是不是跟温度的适应直接相关?因为最重要的两个环境因子,一个是温度,一个是氧化;第二,抗氧化适应也是不是这种共同适应的基础?还有一个,我们想了解现代的生物环境当中还有没有类早期生命存在。


多因子极端环境适应是与温度适应紧密相关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第一个问题,在上图中我们把所有跟压力相关的基因规整了一下,发现跟其他的环境因子都相关,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基因是特殊出来的。


但是如果把Temperature(温度)放在中间,也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到,温度适应的基因同时也在其他的环境因子适应当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所以说多因子环境适应,与温度适应是紧密相关的。 另外一个环境因子是氧化,当时我们也做了一个调查,发现别的环境因子适应都能跟抗氧化相关,唯独压力是没有报道的。

我们用从深海分离到的耐压的细菌,做了一个连续传代的进化实验,同时也构建了该细菌的遗传操作系统。在这种高氧浓度,我们用了过氧化氢连续传大概500个generation(代),转接100次,得到了一个高抗氧化的菌株,其抗氧化基因确实是被增强了,抗氧化能力也增强了。


深海耐压细菌在强氧化压力下的连续传代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有趣的是抗氧化能力增强的时候,它对高压和低温的耐受能力同样也得到增强,这个工作因为我们有遗传操作系统,通过定点的基因突变和回补实验进行了证实。


全基因组分析证实其抗氧化基因的突变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刚才谈到的是强的抗氧化过程,我们知道大概在20亿年以后是一个强氧化过程,在地球早期还有一个弱的氧化过程,最早从蓝细菌开始残氧是一个弱的氧化过程,那么生命早期弱的氧化过程是否也跟环境适应相关。


我们用 DNA硫修饰系统 来进行研究,在蓝细菌当中也有DNA硫修饰系统存在,我们发现在菌株如果本身的抗氧化能力不强的情况下,DNA硫修饰系统能够提升菌株应对各种极端条件,包括低温、高压、辐射,都能够提高它的生长,对菌株是非常有利的。

弱抗氧化系统-DNA硫修饰对环境适应的影响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但是如果到了现代高氧化系统的情况下,DNA硫修饰系统就有两个缺点:第一,它的抗氧化能力不能够得到体现,从筛选的角度来说能力会消失;第二,DNA硫修饰系统会干扰这个菌株的调控。我们用了模式细胞做了一个工作,包括对病毒系统、对其他的一些基因的调控来做了一个证实,工作还在准备当中。


对长周期抗氧化环境适应部分做一个简单的小结:第一, 地球经历了降温和氧化的过程,与温度适应相关的基因在所有其他环境因子适应中都有广泛的应用。 通过提高弱抗氧化能力,比方说DNA硫修饰;第二, 强抗氧化能力、过氧化氢酶等等,都能够增强微生物多因子环境适应能力。 以上我们尝试把生命的氧化和生物细胞内的生物过程做一个联系。

在对生命和环境的演化有了一定的认识后,这个认识在生物圈的研究当中,会给我们生物学方面提供哪些帮助和启示。刚才大家谈到了深部生物圈有极大的生物量,我们也有两篇论文讲到了生命的边界,一篇发表在Science上,已经得到证实,在1.5-2.5公里之间有活的微生物的存在。


还有一个4公里,该数据是根据生物地球化学标记做出来的,它是在底下的高含碳的这种烃内当中找到的,也就是说其生命边界可能是4公里,以此为边界来计算,第一,在4公里左右,它的温度是120度的波动,我们前面认为生命是可以存在的。那么如果我们把它换算成压力,换算成岩石圈的平均水深,或者是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水深,可以算出来压力应该是在98-222MPa之间,在这个环境下有没有原土著生物,即只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生产的生物,这是我们感兴趣的。


第二,这个生物的平均的代增倍增时间,长的大概是到1,000年,平均下来是一年左右,这么难的研究我们怎么做?我们用的也是马里亚纳海沟的样本,我国最近的深海取样技术是突飞猛进,我们也是非常幸运能拿到这些好的样本。 在马里亚纳海沟中的生物有两种可能跟生命相关的地质活动,一个是深渊地震,地震能够带来地下的物质流体、滑坡下来的物质,还有一个非常重要就是泥火山,能带来一些气体。 这些都可能会是早期生命起源的要素,同时也是现在的环境能保存早期生命的有利条件。

但是有两个问题要解决,第一,我们经常说微生物everything is everywhere,所有的这些微生物都可以飘到马里亚拉海沟底下去。而且可以看到100MPa根本杀不死这些微生物;第二,如果很难培养该怎么办。


我们首先用的是lander在马里亚拉海沟8,000多米水深取到的样本,用了构建在交大实验室的一个250MPa的培养平台,把超高压的培养分成了两个群体,一种是只能在常压下培养,它们虽然是从马里亚拉海沟取来,但在高压下不能生长。一种是只在高压下生长,50MPa以下或者低于5千米水深就不生长的。根据共适应原则和生物物理的一些结果,我们发现可以改进培养基。


我们用新改进的培养基, 把这个高压下的培养时间从9.5天降低到了2.3天。 这个工作可能听起来数据上面听起来不是那么印象深刻,但对我们的工作是决定性的。因为如果是9.5天的话,做一次实验不管成不成功,要半年以上,而2.3天的话,现在能够把时间控制在一个半月,就能拿到样本材料往下做。
我们拿到的community(群体),也打破了已经报道的现在微生物培养的最适生长压力的上限。2017年美国报道的最适生长压力是120MPa,最高生长压力是140 MPa。我们现在已经发现 样本在150 MPa下比120 MPa下长得好 ,但是我们的设备再往上培养的时候就会有一些问题,还没有达到最高生长压力,而拿到的最适生长压力,这已经是极限了。

我这里讲一个非常有趣的事情,如果我们是用天然的海洋样本,或者是产量下能生长的样本来做整个的物质循环的图得到的,和我们用只能在高压下生长的土著种群比较起来,它们的生物地球化学循环是不一样的,特别在这个深渊底下还有一个特殊的固氮的过程。


最后讲一个展望,下图是上一次殷老师开会的时候我们回去重新整理思路,关于生命环境协同演化的一个看法,发表在《中国科学》上。现在经过了5年的工作我们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在这个基础上我们首先认识到这个看法是有一定的依据的。从现在来看我们把这个展望再具体一些。


第一,生命的环境适应包括了胞内平衡、浅时演化与深时演化; 第二,生命随环境氧化的能力非常可能需要通过一个量化的指标加以描述; 第三,这个指标可以通过理化因子变量(短期)、能量传递变量、生物大分子结构变化以及地质历史(长周期)以数学公式的形式呈现,这是我们尝试奋斗的一个小目标。

展望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学部


最后,非常感谢我们的团队,以及我的博士生们,也感谢在海上取样的向阳红9号、“蛟龙”号以及探索号科研团队,非常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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