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之前我们写了《狂飙》,有读者留言让聊聊演员的演技,被点赞了近万次。
其实在那之前,我们就准备再写一篇文,聊下张颂文的表演。
因为他是演员和角色相互成全的典型,高启强这个极具戏剧张力的反面人物,成全了张颂文这位演员,同时张颂文沉淀的演技,也成全了高启强这个角色。
但后来我们逐渐意识到,相比于高启强,其他角色没有太过起伏的成长轨迹,这意味着很多演员是在相对平缓的情节里在进行表演。
像里面很多老演员,整个表演过程非常稳,稳到我在观影过程中其实无意地忽略了他们的演技。包括一些配角,对于人物的理解,以及某些时刻的表演,也是属于这个角色在短暂生命线上的高光。
可以说,《狂飙》的完成很大程度上在于演员对角色的塑造。
所以,最后我们决定从这部剧里,挑选出表演上十个具有代表性的片段,来聊聊演员们的表演。
当然碍于篇幅,不可能每位演员都能提到,也有可能这位演员在这个片段里的表演很出彩,但在其他时候又显得普通。这篇文也不是想要比对什么,只是作为一种记录,留下这些瞬间。
(以下排名不分先后)
一
张颂文-高启强
关于张颂文的演技,聊的文章也蛮多,有聊他从卖鱼贩到董事长的眼神变化,也有夸他在大结局那集,吃饺子、执行死刑时的封神演技。
但我最想和大家聊的,是他第一次进拘留所、关在那里过年的那场戏。这场戏是我们对这个人物产生共情的开始,有了这里的铺垫,才有了之后的对比,我们才会产生一种知道没有如果也会想要假设的情绪。
这场戏
是如何呈现高启强这个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呢?
张颂文在表演上给出的方式,
是让人物与外部事物建立关系,比如饭盒、安欣、纸杯。
他看饭盒,有三次眼神的变化。
第一次,饭盒落在桌上的声响,让他注意到了饭盒,他皱着眉头看了两眼,感觉有点熟悉。
等到李响离开审讯室,安欣起身开门的瞬息,他又尽可能地往前探出身子,紧盯饭盒,想进一步确认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安欣拿着饭盒走过来,高启强先看了安欣,再在对方的提示下看见了饭盒上刻着的姓氏,终于得到确认。
这三次眼神变化,其实是一种起势,作用在于为后面的情感变化而蓄力。
当安欣说到“好像他们会做一点饭”时,高启强因为领会到对方见过自己弟弟妹妹的意思,而产生了初步的情绪反应,所以嘴部和眼部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又顺着对方的话,哽咽问到“他们在哪”。
得到“在隔壁”回答的高启强,先看向隔壁,又回头看了一眼安欣,意外、自责加上感激,让他顿了很久,平复之后才说出那句——“谢谢”,这是他和安欣建立的关系。
另外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就是纸杯。
安欣在审讯之初将盛有水的纸杯递给高启强,高启强喝完之后,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捏皱了纸杯。捏纸杯这个动作,一个在于打发时间,再有是出于自己被人欺负却还要被扣在拘留所过年的委屈和愤愤不平。
但安欣的善意,让高启强得以释然,所以他展开纸杯,隔空向安欣碰杯,笑中带泪,表示最诚挚的感激。
二
苏小玎-高启盛
高启盛是一个内心压抑的角色,
这个角色摇摆在特别温顺却又特别阴鸷的两个极端。
对冲最强烈的一场戏,是高启盛决定枪击李响来帮哥哥换得赵立冬的投名状。
苏小玎对于这个人物身上两种极端状态的表现,
在于眼神的切换
。高启盛看李响的眼神,看其他人的眼神,与看哥哥高启强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
前半段戏以举着手枪的高启盛为主导
,他要求李响上楼,卸下装备,眼神里始终充斥着一枪打死的坚定和恶狠。
而当李响从哥弟两人对话中听出了背后的赵立冬,高启强直接亮牌,要用谭思言来换弟弟高启盛,
这场戏由此变成了以高启强为主导
,和对方进行谈判。
此时,高启盛再次变成了被哥哥保护的弟弟,微微缩紧身子,温顺回头看着高启强,用意外和不知所措的眼神,来表达“我们该怎么办”,并在双方判断中表现出希望一闪而过的犹豫。
接着谈判成功,李响答应交易,要求高启盛把枪交出来时,高启盛眨了眨眼,左右思忖了一下,又再次阴鸷地看向李响,表示他的拒绝,这个眼神也已经说明他在犹豫之后的决心,暗示着他将与对方同归于尽的结局。
三
林家川-唐小龙
唐小龙出狱那场戏,刚好也是这个人物从小混混转变为小老板的人生转折点。
林家川对这场戏的处理,在于表现出了六年牢狱后,
唐小龙与外部世界之间的隔膜感,更巧妙的是,他也用这场戏再次强化了唐小龙与高启强之间的情谊。
先说他对于这种隔膜感的表演。
一开始,弟弟唐小虎带着他来白金瀚吃饭,唐小龙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双手插兜,跟在弟弟身后。当他踏进门,意识到这里曾经是徐江地盘时,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表示要走,最后仍被弟弟硬拉进去,整个过程他都双手交叉护在胸口,重复在问“来这儿干什么”。
进到屋内见到造型师,唐小龙仍然把手交叉放在肚子前方。
听到对方询问能否脱去外套时,唐小龙的反应,是非常僵硬地把手放在大腿两侧,这个动作既在于表现他的紧张,
也是他在狱中留下的习惯
。
以及造型师拍照时打开了闪光灯,唐小龙也会条件反射式地抬手遮脸
,也是牢狱生活留下来的印痕。
而之所以说这场戏又强化了唐小龙和高启强的情谊,在于林家川用表演来说明,让唐小龙撕破自己与外部世界这层隔膜的,就是接下来出场的高启强。
听见声音而还未见到高启强本人时,唐小龙就已经眼眶湿润了,并且他的情绪在随着他向高启强走近而不断增强,一直到落泪。他慢慢地从下往上端详对方,用眼神来说明高启强的变化,没有任何一句话。
四
冯兵-老默
《狂飙》那篇文有和大家聊过,老默是一个被社会边缘化的悲剧性人物,内向,孤僻。在整部剧里,无论是哭还是笑等情绪起伏比较明显的镜头都屈指可数。
想聊的这场戏,是高启强用老默女儿威胁他去杀掉李宏伟,
这场戏正好集中了老默的笑和哭,但又都是静默的。
老默一开始很爽快地答应了任务,而当高启强提到安欣也在医院时,老默低头没回应,叹了口气,接着用“安欣对我有恩”来表示他的拒绝。
面对老默的拒绝,高启强也有所准备。他转身说给老默女儿打电话,又主动先前递给老默手机,
这个动作意味着此时的老默还有一点主动权
。
老默
接过电话和
女儿聊天,语
气温和,听到女儿要去迪士尼,老默也因为女儿的高兴,不由自主地嘴角微微上扬。
但接着老默
听见电话
那端传来唐小龙的声音,意识到高启强的
威胁时
,眼神由欣慰变成惊诧又立即黯然,
收回刚才的语调,毫无情绪地
说“辛苦你了”。
这次,老默主动向前走向高启强,交回手机,完全被动。
五
鲍大志-赵立冬
赵立冬这个人物聊的比较少,从剧集开始就是明示的保护伞,基本也就等于一个符号象征。
这种信息量极少的人物,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很难完成。它要求演员与角色之间的高度吻合,服务于惩恶目的,不断拉升最后的快感。快感越强烈,演绎越成功。
我们以赵立冬教训高启强的那场饭桌戏为例,来解析一下鲍大志是如何成为了领导,赵立冬。
默不作声就是最显性的情绪。
赵立冬带着王力和秘书自行走进餐厅,没人带领,又恰好听见大家在阿谀高启强。赵立冬从进入餐厅,全程沉着脸,没有说话,先看了一眼正前方的高启强,再往右往左,扫完站在高启强身后的所有人,用沉默向所有人说明他的情绪。
动作代表旨意。
赵立冬于上座坐下,高启强走过来弯腰请示,赵立冬仍然不作声,始终保持目视前方,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高启强一眼领会,接了句“那我们先上菜”。
话里有话,台词背后有潜台词。
当高启强回答自己因“手下人不懂规则”而发火,赵立东正好借此接上“对待下面的人,时不时就得紧紧皮”,一边说一边目光直视高启强,传达出高启强也不过是自己下面人的意思,整个过程也始终把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六
倪大红-陈泰
倪大红饰演的陈泰,一个少言但具有魄力的背后人物,戏份很少,台词也相对简单。
决定放在这里,是想聊聊蛮有意思的一个细节,
姿势
。
涉及陈泰的戏,都会利用特殊的背景环境来衬托他的地位和权势,比如茶室、工地和轿车。而且在这些环境里,他大多时候都保持坐姿,用以表明自己的主人身份,以及他高于对方的地位。
比如与徐江和白江波喝茶,陈泰坐在正前方位置,无论徐江拍桌子还是摔茶壶,怒气再大,陈泰始终都不会起身,只坐在那里握着徐江的胳膊,表示劝和,也保证自己的威严。
与高启强喝茶,陈泰仍然坐在上座,以金蟾换牛马的说辞,责
备高启强不做实事。
但有两场戏
是不同的。
一场是他因没帮上忙向对方道歉,慢慢走向桌边,侧身倚坐在桌角上,
这是与关系亲近的人见面才会有的坐姿
。而这场戏里的另一个人,就是陈书婷。
另一场戏,他一直保持站立,而且在对方递出辞呈时,有着很大起伏的动作反应。
他立即向后撤退两步,转身背对对方,表示拒绝。
当对方坚持要离开集团时,陈泰又转身再次挽留,
这些是对自己重视的人才会有的举动。
这场戏里的另一个人,则是程程。
我们的言行举止会依照对方与自己的关系程度而伸缩,这些生活细节才能缔造成好的表演。
七
张志坚-孟德海
张志坚饰演的孟德海,是剧里非常容易被忽略演技的一个角色。
一个在于人物身份,从公安局局长到市委书记,官职身份始终让这个角色处于严肃权威的状态里。
更重要的方面在于张志坚对这个角色的把握和诠释。
他会有很多细节上的处理,但都非常自然,以至于很难被观众发现。
比如女儿孟钰被绑架那场戏。
他和妻子出于担心发生了短暂的争吵,但此时家里又坐满了来帮忙的下属,孟德海在父亲、丈夫和领导的多重身份压力下,快速结束争吵,然后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在客厅中央来回踱步,速度明显因焦虑而持续加快。
当李有田出现在楼下时,之前做公安工作的经验和习惯,又能让他立马镇定下来,安排下属把妻子带回卧室,背对家门,等待李有田上楼。
之后李有田进门,孟德海始终站在原地,无论对方是哭诉是下跪,也一直与之保持距离,不进不退,只抬手示意下属帮忙,
用态度来回应双方因莽村项目所产生的矛盾。
待李有田示软,表示自己将积极配合救人,任公安处置自己的儿子,孟德海才朝对方走近一步,
用这个细微的动作来表示对对方的接受
,双方关系才得以缓和。
八
韩童生-李有田
既然提到了李有田,就接着聊聊这个角色,及其扮演者韩童生的表演。
这个角色的成功,剧本描写占一半,演员刻画则是重要的另一半。对于这个油滑、世故、处心积虑的村干部,
表演的重要性在于刻画他的“私”,来帮助观众理解其所代表的“恶”。
还是拿上面这场他和孟德海的对手戏来说。
李有田的出场,
有很多强化这个人物形象的设计
。他因为不知道孟德海的具体住址,只好扯着嗓子在楼下叫唤对方名字,期间他把衣服脱了一半挂在胳膊肘上,取下帽子煽风。一直到走进孟德海家里,他都没有意识去整理衣着,这些小细节既在强调热的状态,也在说明他的不修边幅。
而这场戏的张力,
还在于李有田一出面,我们就能感受到他的目的性。
“握手”这个动作,首先让我们瞥见了他的目的。
他在一开始以自损的方式做出让步,缓解对方愤怒。等到孟德海态度柔和下来,他趁势向前用双手紧握孟德海的右手,动作伴随语气的加重而加强,连带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最后用加重语气的“孟书记”作为收尾,表示他的恳求。
孟德海走向沙发坐下,这个动作变化,代表孟德海对李有田的态度进一步缓和。
李有田再次把握间隙,走过去弯腰站在一旁,以“孟书记你是青华区的天”作为二次开场,明示李有田来此的目的性。
接着,他朝孟德海看了一眼,拿帽子挡在前面摸了一下嘴巴,再看一眼,开始支支吾吾地说着外边的谣传。我们预期的那个结果,来了。
九
张译-安欣
其实很难拿出一段特别的戏来聊安欣这个角色,因为在这条人物线上,很少有强冲突情节来进行爆发式表演,
这是角色吃亏的地方,也是角色的难度所在。
张译的表演是在整体上完成了角色的完整性,
呈现出一个人在二十几岁到五十几岁期间情绪和状态的下坡路。
他其实做了很多小设计,来区分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不同状态,把这些非常细碎的特点藏进了人物的成长线里。
安欣前期在公安局当刑警时,因为有安长林和孟德海的保护,有自己的师父和战友并肩作战,可以撒娇、叛逆和任性。
比如审讯高启强那段,他拿走摄像机搁在一边,将其面向墙壁,再拿着饭盒走近高启强,这些都属于违规操作,但这时期的他可以毫不顾忌。
还有一处小设计,是他答应弟弟妹妹让高启强吃上饺子,于是他把三个饭盒叠放在一起,双手抱在怀里,让高启兰帮忙递筷子,又因为空不出手,用嘴来含住筷子的中间位置。
这是年轻时的安欣才会做出的动作,活力,平易,拉近了安欣和高启兰的距离。
后期,安欣一遍遍地撞墙,被降职到宣传科,周围人也都离开了自己,此时的安欣更接近于“疲”的状态,这种状态的表现除了外部的白发和神情,还在于他的言行举止都变得格外谨慎和小心。
吃肠粉时见到领导,会立马后退两步,弯腰问好。领导准备转入正话时,安欣立即会意,放下筷子,认真听领导讲话。
人是活在变化里的,安欣就是证明。
十
李健-李响
李响是剧里接近普通人的一个角色,农村出身但凭自己努力在系统内部获得身份,处事传统但又圆润,向上言听计从,向下留有余地,市场混混见他都叫李哥。
他身上更多的是灰色的人性,但在认知上也分黑白,所以常常在抉择在权衡。
他隐瞒了师父曹闯收好处的实情,站队赵立冬,当上刑警队队长,但最后还是选择检举赵立冬,一边利用自己的职权犯错,一边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在他和安欣发生争执的那场戏里,他终于流露出了这隐忍很久的煎熬。
这场戏的前半段,安欣责问李响是不是因为巴结赵立冬而天天不在刑警队,为什么犯人会改口供,以及为谁卖力。
李响瞥了安欣一眼,叹气,掏出包里的水杯,用沉默来表示对这些问题的默认。
接着,这里的沉默继续被演员用作蓄积的力量,为最后那一次发力做准备。
安欣发怒打掉了李响手
举的购物卡,再次责骂李响是不是缺钱。
此时的李响,在受诋毁加上长期煎熬还不得认可的委屈下,终于爆发,愤懑地吼道“这是入场券”。
背对站立的安欣,李响趴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散落的购物卡,埋怨安欣什么都不懂。
两人不同的动作和态度,暗示着两者之间的身份悬殊,前者可以任性可以轴,而李响只有谨小慎微的选择。
到了最后,安欣再次以朋友身份劝说李响去纪委时,李响对“纪委”两字的反应,其实也是一个提示。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接着紧闭双眼,再长叹一口气,表示他清楚这种行为的无用。
继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安欣,再转回头来,眼眶湿润地抬头起身,沉默。
写在最后
我们前面提到的这些例子,放到《狂飙》的整个故事中,其实都不过是短短的某些瞬间。
但好的表演,就是能让这些被压缩的瞬间,展开而成一个个独特的世界,就像海绵遇见了水般自由自在地无限延展。
这些默默游进海绵里的每一颗水滴,就是这些值得拥有姓名的演员。
音乐/
配图/《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