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鲜肉尬演的背后

张颂文在《我就是演员》里，给选手李汶翰出过一道题目：假设你是一个试镜两三个月都没试上的演员，在片场刚刚被导演拒绝了，你妈正好从家里打视频过来，你演演怎么接这个视频电话。李汶翰演得被台上一圈导师喷，说你这演的都是啥呀。接着，章子怡和李诚儒强烈建议张颂文演。张颂文演得把所有人都感动了：问老爸那头吃饭了没？吃什么啊，吃山药啊，山药好啊，对胃好。说着就受不了蹲下去了。

这一段被好多人转。说小鲜肉都是尬演，看看人家张颂文演的，才知道什么叫演技。我看到这个说法，就专门去找李汶翰怎么演的。因为我最早看的是短视频，人家把李汶翰演的截了，只剩下张颂文。我找来李汶翰演的一看，我觉得没毛病——今天的年轻人，跟老妈打电话他就是这个样子。要从创作的角度上看这件事，那些说小鲜肉尬演的，完全是皮毛之见。我就来聊三点看法。

第一，一个人跟父母打电话，表现成什么样，这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取决于你跟父母的关系，还取决于你的家庭背景。有些小孩跟父母之间会说谢谢，会互相开涮，父母会当着小孩的面撒狗粮、秀恩爱；有些家庭成员之间从来不说谢谢，觉得说谢谢是一种见外的行为，跟外人才说的，而且小孩绝对不敢拿父母看玩笑，父母也绝对不会当着孩子的面秀恩爱。我们如果按年代来粗略划分的话，00后的孩子更容易是前一种，70后更容易是后一种；大城市出生长大的小孩更容易是前一种，农村的小孩更容易是后一种。那80后和90后，大概就介于这中间。我查了一下，李汶翰是94年的人，他的生活和背景更接近前一种，而张颂文，当然是典型的后一种。

然后第二点，就是特殊环境。我们写小说也好，拍电影也好，出戏的地方都是特殊环境。比方说，你在片场正常拍戏，这就不特殊；你在片场，老妈的电话打来了，这就有可能特殊；你在片场，刚刚被导演拒掉，处在一个情绪低落内心挫败的时候，老妈的电话打来了，就很有可能特殊。——但是，很有可能特殊也不意味着就真特殊，它还取决于人物关系。这就是我们说的，小说三要素，最底层的、最根本的是人物，人物之上的才是环境，而浮在最上面的是故事情节。对一个年轻演员、小鲜肉演员来讲，被导演拒掉，和一个四十多岁还不成功的演员被导演拒掉，内心感受是不一样的。前面一种，没啥太大关系，而且本身90后00后，他们对很多事情是没有比他长了20岁的人那么在乎的。90后跟老板辞职，哪怕兜里没有一分钱，他可以说，老板让我不爽，这就是辞职的理由；或者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但是年长他20岁的人，很少有人会这么说，哪怕心里这么想，编也要编一个不让老板太生气的理由：身体不好啊，跟家人不能团聚啊，这些。这种差异在哪儿呢？在他们的文化背景不同，气质也不同。那么，对一个李汶翰这样气质的90后来讲，张颂文出的这道题目，压根儿就不构成一个特殊场景。只有张颂文这样的人放进去，它才是特殊场景。我们假设，王思聪，或者说任正非的女儿，或者说类似家庭背景的人，在片场试戏被导演拒了，接到父母打来的视频电话，标准肯定不是张颂文演的那种。所以，张颂文出题，他出了一道自己可以本色出演的题，他当然能演得特别棒，你注意他不是把电话那头当成妈，他是当成爸，因为他母亲已经去世了，他演的就是他的生活。你出一道你完全会的题，而这道题刚好是小伙子他很难掌握的。

然后说第三点，就是从节目效果上来看。李汶翰其实是演成功了。成功就成功在他演出来的效果和张颂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这个段落具备了很强的可看性。如果他走的也是张颂文那种路线，照着张颂文的台词和表演去演，张颂文后面就没法示范了。就像《西游记》里面，跟孙悟空搭档的必须是猪八戒，必须是一个跟猴子的形象有极大反差的一个人。你的成功不仅在于你把自己的角色演成什么样，还在于和其他角色之间的关系，这就好像画面里面的构图，细节上好不好是另一码事，首先你这个构图是不是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