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钝:“科玄论战”百年祭
SAIXIANSHENG 1. 缘起
1923年2月14日,学者张君劢应邀到清华学校演讲,听众主要是即将赴美学习理工的留学生。 演讲的主题是“人生观”,要点是说明科学与人生观的五点差异,即科学是客观的而人生观是主观的、科学为推理支配而人生观由直觉主导、科学重分析而人生观重综合、科学服从因果律而人生观遵从自由意志、科学致力于想象的统一性而人生观源于人格之单一性。结论是“科学无论如何发达,而人生观问题之解决,决非科学所能为力,惟赖诸人类自身而已”。讲义整理后发表于当年的《清华周刊》272号。
SAIXIANSHENG 2. 众将与主帅
到1924年夏天,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陆续参加论战的将近30人。
“科学”阵营一边的有胡适、任鸿隽、孙伏园、章演存、朱经农、王星拱、唐钺、吴稚晖、陆志韦,以及署名穆、颂皋的作者;“玄学”阵营一边的代表有梁启超、张东荪、甘蛰仙、屠孝实、王平陵、林宰平、瞿菊农等。就中国当时思想界的状况而论,前者大多属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后者则倾向于文化保守主义。如果说丁文江、张君劢是两军的先锋,双方的主帅无疑就是胡适和梁启超了。
玄学是魏晋时代出现的一股哲学思潮,“玄”字源于《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学的特点是立言玄妙,行事旷达,旨在从本体论上调和自然与名教。后世则把浮夸虚渺的清谈风气视为玄学,带有很强的贬义。 丁文江在文章起首就称“玄学真是个无赖鬼——在欧洲鬼混了二千多年,到近来渐渐没有地方混饭吃,忽然装起假幌子,挂起新招牌,大摇大摆的跑到中国来招摇撞骗。”后文干脆直接点名称张君劢为“玄学鬼”。丁氏笔下的“玄学”,显然不是何晏、王弼等人的主张和竹林七贤的行为艺术。 什么是丁文江意指的“玄学”呢?他自己在文章第四节给了明确的交代:“玄学(Metaphysics)这个名词,是纂辑亚里斯多德遗书的安德龙聂克士(Andronicus)造出来的。”下面话锋一转,说广义的玄学在中世纪与神学始终没有分家,伽利略研究天体运动的时候,反对者正是“玄学的代表”即罗马天主教神学家;及至“向来属于玄学的宇宙”被科学抢去,“玄学家”又以“活的东西不能以一例相绳(意无法按规律呈现和表述)”与科学抗衡,“无奈达尔文不知趣”做了一部《物种起源》,“生物学又变做科学了”。文虽机巧生动,所云“玄学”却大大超出了张君劢原意的人生观。 好在今日懂英文的国人远多于100年前,Metaphysics字面的意思就是“物理学之后”,这里的“物理学”并非伽利略们研究的那门精密科学,而专指亚里斯多德有关自然知识的一部同名著作,后来Metaphysics这个词被法国哲学家与科学家笛卡尔用来指称“第一哲学”,主要包括本体论和认识论两方面,所谓人生观就属于本体论的一部分。日本明治时代哲学家井上哲次郎借用《易经》“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说法,将其译作“形而上学”。严复不满意他的翻译,曾经倡用“玄学”取而代之,但是没有被人接受。 所以说,“科玄之争”的说法不够准确,有人提议改称“科哲之战”是有道理的,不过前说早已约定俗成,本文还是循例沿用。 SAIXIANSHENG 4. 时代背景
“科玄论战”发生的时候,正值中国近代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虽然不同派系的军阀混战不断,毕竟帝制倾覆,党派政治初露头角,民族资本主义开始发展,新闻、出版、教育和思想文化界也出现了相对的繁荣景象。以十年为限,对“科玄论战”产生影响的重大事件共有四桩,四者之间也不无联系。 第一是1914-1918年期间欧洲发生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四年多的时间里,大约有7,000万人卷入战争,数千万人在机器绞杀和炸弹或毒气中伤亡,原本世界上最繁荣富庶的地区一下子尸横片野。面对战后满目疮痍的惨状,一些知识分子开始反思科学与技术对社会的影响,追问它们给人类带来的是福音还是灾难。1918年底,梁启超以非正式顾问身份赴欧洲观察巴黎和会,随员有张君劢、丁文江等六人,取道海路于1919年2月18日抵达巴黎。和会期间中国外交蒙羞,国内爆发五四运动,梁启超等人游历欧洲多国并会见了柏格森(H.Bergson)、倭伊铿(R.Eucken)等西方哲学家,回国后写了《欧游心影录》,1920年3月首先发表在上海《时事新报》上。该书指出西方文化中的进化论、功利主义和强权意志学说导致欧洲陷入权力崇拜,迷信“科学万能”动摇了宗教与道德的基础,认为国人应该从中吸取教训,实事求是地看待东西文化的优劣短长。
有趣的是,论战双方的先锋丁文江和张君劢生于同年(1887),早年皆获清廷功名,后来又都有留学海外的经历。 张君劢15岁中秀才,19岁入日本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学习,回国后通过清政府的鉴定考试被授翰林院庶吉士,1913年赴德,留学三年,师从柏林大学倭伊铿学习哲学。 丁文江15岁东渡日本,两年后转赴英国,先后在剑桥与格拉斯哥攻读动物学和地质学,1911年回国后被垮台前夕的清廷赐了个格致科进士头衔,1916年创办地质调查所并自任所长。 1918年丁、张二人随梁启超访欧时还有过同居一室的经历,“科玄论战”期间他们也曾多次见面乃至聚餐。丁氏虽然行文尖刻,在第二篇《玄学与科学》的最后还俏皮地说:“我再三向君劢赔罪道:‘小兄弟向来是顽皮惯的,请你不要生气!’”
辛亥革命胜利之后,1912年成立的国民党成为中国政治舞台上的一支重要力量。早期国民党的成分十分复杂,既有追随孙中山推翻清廷的老同盟会成员,也有李石曾、吴稚晖等无政府主义者,还有形形色色的野心家和投机分子,更多的则是积极投身反帝反封建斗争的热血青年。1927年北伐胜利之后,国民党成为一家独大的执政党。以蔡元培、胡适为代表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在多数场合采取与执政党合作的立场。 1921年成立的中国共产党,在反帝反封和建立独立富强国家的大方向上,与国民党是一致的。直到北伐战争前期,国、共两党一直是政治盟友,也都可以说是革命党。1923-1924年的“科玄论战”中,共产党人与自由派知识分子在捍卫科学的尊严、批判复古倒退这一点上,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 “玄学”派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流亡日本,鼓吹君主立宪和“开明专制”。由于接触了一些西方近代思想,他与主张尊孔复辟的康有为开始分道扬镳,加上其人学问淹博笔力雄健,在民国初年的知识界比“康圣人”有更大的影响。他又有强烈的政治抱负,1913年发起组织的进步党后来演变成研究系,中国代表团在巴黎和会受辱的消息就是他通过研究系大将林长民透露出来,从而引爆五四学潮的。1920年访欧回来后又组织共学社和讲学社,前者是一个没有明确政治纲领的民间学术社团,后者旨在邀请国外著名学者来华讲学,重在开启民智。从进步党研究系到共学社讲学社,张君劢和张东荪都是梁启超的紧密追随者,在1930-40年代也都是“第三种力量”的重要代表。但是梁氏曾为“保皇党”的原罪很难消弭,在“五四新青年”眼中他们都是保守派和反动派。 因此当年的“科玄论战”多少带有党争色彩。今日中国思想界的三种主要思潮——马克思主义,自由主义者和文化保守主义,在“科玄论战”中亦可觅到踪影。 SAIXIANSHENG 7. 谁是赢家
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及当代语境中),多数人习惯按照“进步-落后”或“革命-反动”的二分框架判别是非,结论是“科学”派大获全胜,“玄学”派丢盔弃甲。就像胡适在《孙行者与张君劢》中所言,科学和逻辑是如来佛,“玄学”再翻多少跟头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玄学”派把战争对欧洲文明的重挫归咎于科学与物质文明,显然是李代桃僵,胡适的上述比喻却露出“科学万能”论的底牌,在思想的深度上并没有本质的超越。难怪陈独秀要感叹,“只可惜一般攻击张君劢、梁启超的人们,表面上好像是得了胜利,其实并未攻破敌人的大本营,不过打散了几个支队,有的还是表面上在那里开战,暗中却已经投降了。”这真是一个讽刺味十足的判断。 诚如李泽厚先生《中国现代思想史论》所言:“如果纯从学术角度看。玄学派所提出的问题和所作的某些基本论断,例如认为科学并不能解决人生问题,价值判断与事实判断有根本的区别,心理、生物特别是历史、社会领域与无机世界的因果领域有性质的不同,以及对非理性因素的重视和强调等等,比起科学派虽乐观却简单的决定论的论点论证要远为深刻,它更符合于20世纪的思潮。” 科学能解决人生观吗?如果仅就张君劢提出的这一问题来说,“科学”派没有胜算,也没有一位学者给出了全面和令人信服的肯定答案。 但是“五四青年”们自持有强大的资本,他们挟社会革命与思想解放的狂飙,以“科学”和“民主”为武器向旧制度和旧传统宣战。面对神州沉沦的现实和各种新潮思想的涌入,坚信科学将给人类带来永恒的福祉。在他们眼中,对科学的任何微词无异于挑衅五四运动张扬的旗帜,必须迎头痛击。 就“玄学”阵营而言,他们实在是生不逢时,谈心论性与中国的严酷现实存在着太大的反差,质疑科学的适用尺度不啻于反对科学。结果是,这一场有着诸多顶尖思想家和学者参与、本来可以成为更高水准理论交锋的“科玄论战”,未能达到塑造更具前瞻性文化形态的效果,隐身其后的涉及物质文明与价值判断的深刻意义,没有也不可能引起国人的充分注意。 在一个政局动荡、民生无保、普通百姓不识“赛先生”为何方神圣的土地上,“科玄论战”是一场有些超前的思想碰撞,撞出了火花,但没有赢家。 SAIXIANSHENG 8. 意义和影响
没有赢家不等于没有意义。丁文江挑起争论功不可没,他借用“玄学”这个词将论辩的范围扩大了好多倍,引出这一场众多学术达人参与的大辩论来。论战的焦点已经不单是科学与人生观,而涉及科学与哲学、理性与直觉、客观事实与价值判断、物质与精神、科学与人文之间的复杂关系。
“对于中国来说,其传统文化从本质上讲是一种人文文化,西方意义上的科学精神相对匮乏,因而中国历史上也就较少西方那样对科学的顶礼膜拜。然而‘两种文化’的冲突在本世纪的中国也出现了另一极端:例如对于1923年那场‘科玄大战’,从受到五四影响的新青年到当代思想文化界的主流舆论,无不对‘玄学鬼’们嗤之以鼻,却很少有人认真思考过仅靠科学是否可以解决人生观的问题。” 以上妄言出自我2000年写的一篇小文(《科学史、科技战略和创新文化》,载《自然辩证法通讯》2000年第1期),之后又在不同场合多次申扬此意。尽管“两种文化”的命题是1959年才被正式提出来的,“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的割裂却由来已久: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诗人画家)对帕多瓦(医生科学家),启蒙运动时代的卢梭对伏尔泰,18-19世纪欧洲的浪漫主义对理性主义、功利主义和经验主义,维多利亚时代的阿诺德对赫胥黎(参拙文《“两种文化”的前世渊源》与《再谈“两种文化”的前世渊源》,载《中国科学报》2019年4月19日、6月21日),都可以说是“斯诺命题”的先声,只是没有人用斯诺(C.P.Snow)那种图谱式的清晰命题表达出来而已。能够在“两种文化”的视野下审视“科玄论战”,这一事实本身就彰显了那场思想论战的意义。
1923年2月4日,也就是张君劢在清华演讲前10天,后来成为著名遗传学家的猛人霍尔丹(J.B.S.Haldane)在剑桥大学发表了一篇演讲,题为《代达罗斯,或科学与未来》,以希腊神话中的巧匠代达罗斯(Daedalus)为隐喻,宣称科学将对传统道德提出挑战,在科学探索的路上无须任何顾忌。 霍尔丹的演讲中包括一些惊天骇俗的想法,有些今日已经成为现实,有些还受到社会或伦理方面的约束,有些也许正在某个实验室里偷偷地进行。例如迷幻药物的临床应用,通过药物增强人的胆量或耐力(以培养勇敢的士兵和不知疲倦的工人),通过化学方法延长妇女的青春,借助生理学而不是监狱来处理邪恶本能,无性生殖,试管婴儿,计划生育与优生控制,甚至暗示了人兽杂交和安乐死。 他还说“生物学家是现在地球上最罗曼蒂克的人”,“是腐朽的帝国与文明的破坏者,是怀疑者、动摇者和弑神者”;宣称“未来的科学工作者将越来越像孤独的代达罗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可怕使命,并为之感到自豪。”
在回顾“科玄论战”的叙事中,有一个常被忽视的人物,他就是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罗家伦(字志希)——喊出“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口号的《北京学界全体宣言》就出自其手,“五四运动”这一提法也首见于他以“毅”为笔名发表在1919年5月26日《每周评论》上的文章。 1920年罗家伦从北京大学毕业,蔡元培商请上海纺织巨头穆藕初提供奖学金,将他和另外四名学生领袖一道送往美国留学。罗家伦于当年9月赴美,先后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以及英、德、法等多所名校,主修历史与哲学。在西方游历七年,回国后投身北伐,1928年出任清华大学首任校长。
20世纪初的物理学革命颠覆了传统的时空观,因果律、同一律和确定性这些科学的金科玉律也都遭到质疑,“科玄论战”中的“科学”派对此知之甚少。在西方,刚刚经历了一战浩劫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20多年后就会爆发二次大战,人类还会发明远比黄火药毒气弹凶残千万倍的原子杀人武器并付之于用。 100年过去了,中国与世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经济繁荣、社会进步、高新技术层出不穷的同时,人类也面临着生态恶化与资源枯竭引起的生存危机,财富分配的不公、恐怖主义的猖獗、病毒的肆虐,以及全球化的退潮更构成新的严峻挑战。对这些挑战作出合理的应对,既需要科学也需要人文。 写作这篇琐谈的时候,ChatGPT一类的新闻不绝于耳,几个老旧大问题却一再浮现于脑海,对它们的应答远远超出本人的智力和学养,不揣浅陋写出来与读者分享并就教于方家。 人类社会一直是进化的吗?欧洲的中世纪比之古希腊古罗马是倒退吗?文艺复兴比之中世纪是进步吗?无论进步还是退步,什么是客观的标准呢?进而言之,当代社会还会遭遇大的倒退吗? 如果按照对社会变革的态度区分左右,“科玄论战”中“科学”一方大抵可归为“左派”;100年后,当代西方左派却与民粹主义、文化相对主义和激进环保主义者结盟充当批判科学与西方文化的先锋,这种镜像转化是怎么发生的?与当代科学和技术的发展有多大关系? 无论在物理世界、生命世界还是人类社会中,现代性与确定性共生共荣都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从19世纪末开始,许多领域相继出现确定性丧失的倾向,不仅是科学与数学,还有视觉、听觉艺术和某些文学流派,乃至在人类社会的演进方向上都有体现。有人认为这是“后现代”(或后工业)社会的一个标志,人类在翻过“后现代”这一篇后,是否会见证一个确定性回归的“后-后现代”(Meta-Postmodernity)呢? 就科学共同体的治理而言,趋向于人人平等的“民主制”更好,还是趋向于权威共治的“共和制”更合理,抑或无为而治的“无政府主义”更有效呢?为什么在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的今天,个别“村落”还会出现“寡头政治”呢? 建立在大数据、云计算和人脸识别等高新技术基础上的监控管控系统,对于抗击新冠疫情发挥了巨大作用;在后疫情时代如何严格有效地将其限制在——不影响普通公民个人生活的范围? 许多物理学大师信奉的还原论是否有其适用的限度?“终极理论之梦”有望成真吗?生成论(或自演化论)的本体论基础是什么? 机器是否会自我进化?人机混合的“赛博格”(Cyborg)会成为未来世界的主宰吗?元宇宙世界中还有心物二元的根本对立吗? 人工智能与生物工程能否造出“最强大脑”“最强铁人”一类的生命个体?机器可否实现爱因斯坦、贝多芬和拉斐尔那种级别的伟大创造? 未来的技术可否实现人类在智力与体力上的完全平等?除了物质极大丰富可为“各取所需”提供保证之外,届时不再有天才和英雄,不再有理想或野心,世界变得平庸无奇,从而达到福山(F. Fukuyama)意义上的“历史终结”?
谨以此文纪念“科玄论战”10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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