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艺文学系毕业,一转眼三十多年。
我清楚地记着1984年8月31日上午,我搭乘单位的班车到军艺报到。
我是第一个到的。大门口右侧的大杨树下,临时摆开了几张桌子。系里几个工作人员在那里张罗着,让我填各种表格,然后发给我一把宿舍的钥匙。
宿舍在大门口右侧那栋灰楼里,一层,最西头南面第一间,靠厕所最近靠教室也最近。
那么长的房间,西墙上还有一面黑板。宿舍里摆着四张铁床,四张崭新的杏黄色的写字台,还有四把电镀红塑胶坐垫椅子。
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么漂亮的写字台,也从来没坐过这么柔软的椅子。
后来听说,这些都是徐怀中主任帮我们向学院里争取来的。这样的宿舍和摆设,真让我喜出望外。因为原说是要走读的。那时我连公共汽车都不太会坐,连拨号电话都不会用,部队远在延庆,一听说让我走读,顿时就懵了。我向系里的老师刘毅然请求,能不能让我住校?只要给个地儿就行,仓库,杂物间,都行。后来刘毅然告诉我不用走读了。面对这近乎豪华的宿舍,当时的感觉想哭。可能因为我大哥是我们高密东北乡第一个大学生的缘故,我从小就感受到了大学生的荣耀,从小就萌发了上大学的梦想。这梦想近乎疯狂,如感兴趣,可以找我那篇《我的大学梦》看看,其中尽管有夸张,但基本事实还是真的。那时的军艺文学系虽然是个专科,但毕竟也算跨进了大学的校门。开学典礼后,有一个类似于自报家门的见面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朱向前同学的发言,滔滔不绝,旁征博引。我惊讶不已,暗想此人还来上什么学?直接到大学去教书得了。接下来就是上课了。许多久闻大名的人物,纷纷登台亮相。对我来说,所有的课都让我受益匪浅。尽管二十多年过去,但当时听课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像洪子诚、曹文轩老师的当代文学,赵德明、林一安、赵振江老师的拉美文学,唐月梅老师的日本文学,刘再复老师的“性格组合论”,王富仁老师的鲁迅研究,汪曾祺、林斤澜、李陀先生的创作谈,等等,都给我留下了难以忘却的印象并将受益终生。另外如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孙景波老师的美术讲座,用幻灯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数百幅精美的图画,其中一幅原始时代的老祖母的雕塑图片,成为我一部重要小说的灵感源头。还有中央乐团著名指挥家李德伦的音乐欣赏课,更让我终生愧疚。那时李大师正在全国各地搞交响乐普及运动,他的课从音乐起源谈起,当时我感到他把我们低估了。他的课比较长,耽误了食堂开饭的时间,大家似乎都有些不耐烦。他讲完后让大家提问,没有人提。我傻乎乎地站起来,说:“李老师给我们放了半天录音,但我们还没看到过您的指挥,您能不能对着录音机给我们比画几下子?”李大师不高兴地说:“我指挥过很多乐团,但还从来没有指挥过录音机。”后来,当我多少知道了一点音乐知识,多少知道了一点李德伦先生的经历和成就,才知道我的要求是多么荒谬和无知。因为我们毕竟是写小说的,听了一些课后,便不禁手痒起来,一个轰轰烈烈的写作高潮,便不声不响地展开了。刚入学时宿舍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每张床和每张桌子都用布幔遮拦起来,进去后如入迷宫。唯一没遮没拦的是我们宿舍。回忆起当年情景,有点像王羲之《兰亭序》所言:“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那时我们文学系夜夜灯火通明,每个宿舍都像车间,大家的创作热情之高,创作速度之快,今日回想,如同神话。每到午夜时分,隔壁同学李本深兄,就用勺子敲着饭盆,在走廊里喊叫:“下工了,开饭了!”于是各个房间里便有人出来,去水房里打水,用热得快或者电炉子煮方便面。我们初入学时方便面两毛钱一包,后来涨到两毛五一包。我一次买了五十包,装在旅行袋里,放在床下。同时买了二两虾米,煮面时放上两粒,鲜美无比。同室中吃过我的面的,赞赏不已。那时学校伙食很差,吃饭排队,闹闹嚷嚷,如同集市。在房间里煮面可以节约大量时间,而且省钱。那时我认为方便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伟大的发明。那时的条件,与今日军艺无法相比,但我已经感觉很幸福。那时我们摞着劲儿写,写完后互相看。即便平时油嘴滑舌者,到了为同学的稿子提意见时,也庄重严肃起来。我们的集体努力,很快就在文学界造成了影响。全国各地的编辑们纷至沓来,来者总是有所收获。那时有些老师劝我们不要着急写,应该利用难得的机会认真听课,多看点书。现在看来,我们那时近乎疯狂的写作,应该是正确的选择。因为那种写作的氛围是不可复制的。当然听课很重要,看书也重要,甚至整理内务、出操跑步也很重要,但能在完成上述功课的同时,挤出一点时间来创作,却也十分必要。八十年代,已经被评论界说成是文学的“黄金时代”。不客气地说,我们军艺文学系是八十年代文学界的一道亮丽风景。但我们当时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么好,我们那时一样满腹牢骚,抱怨外部环境不好,抱怨禁区太多……那段时间转瞬即逝,日子过去得越久,值得回味的东西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