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AI远远不行
王路在隐身约 4 分钟小说家可以骂人不带脏字，AI不带脏字就不会骂人。
我昨天，调教GPT写了一段小说。它写的看起来像小说，外行会觉得那个就是小说，但内行知道，那个不是小说。不是说有人物、有对话，放在一起就叫小说。也不是说有事件就叫小说。小说里面的事件叫情节。不是所有的事件都能称之为情节。我们日常生活中发生的100件事里面，可能只有1件是情节。我中午吃了一顿西红柿鸡蛋面，这个不叫情节。因为你从这件事里看不出来我的性格。《狂飙》里面，张颂文吃猪脚面，这是个事件，他一辈子吃过很多次，但只有在和安欣一起吃猪脚面的那一顿，才是情节。因为那一顿饭能看出来他的性格，看出来他和安欣的价值观的不同，以及基于这种冲突所产生的有戏剧性的细节。
有戏剧性的细节，是包含作伪的。一个人不饿的时候，说我不饿，这不是情节，也没有戏剧性。一个人饿得不得了，还是说我不饿，这里面就有故事。一定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他说我不饿。而这一点，AI是不知道的。我昨天反复测试ChatGPT，它不懂这一点。它写的小说，里面的人物基本上是有什么说什么。饿了就说我饿，破坏了人家的什么东西，就说对不起。但故事不是这样的。小说不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如果特别通情达理，在他身上就很难产生故事，除非撞上特别蛮不讲理的人。一个女人想和她不认识的富豪发生点什么关系，她走到富豪身边的时候，可能会故意把红酒杯弄翻，把富豪的衣服给弄脏。她不是不小心弄翻的，而是有预谋的。这里面就有撒谎和欺骗。而AI写小说，它会写这个女人是不小心弄翻的。不小心弄翻，这个故事就撑不起来，就不能成立。
情节的成立有两种原因，比较低级的原因，是制造误会，误会可能源于信息不对称，一句话老早讲出来就没事了，但就是不讲。这是比较低级的写法。高级的原因，是人物的价值观不一样，认识不一样，对事物的理解不一样。得了新冠了，到底是该吃连花清瘟还是布洛芬，还是两个放一块吃，一家两口子，认识不一样。那就肯定要产生冲突。这个冲突是你避免不了的。
而目前的AI，GPT写小说，它还不懂去这样设计人物，它设计的每一个人物，基本上都是跟它分享共同的价值观和认知的。这样一来，不可能有真正的冲突。我为了让它把故事写起来，设定了一个场景，老舍的茶馆，让林黛玉、关羽、潘金莲、孙悟空四个人物在茶馆里相遇，但AI不能真正地理解这四个人物。它不知道潘金莲和林黛玉的根本差别在哪儿。虽然它能介绍出来潘金莲和林黛玉的背景。
所以说，我们想让AI写小说，必须对它进行特殊的、专门化的训练。只有训练它的人是一个真正懂小说的人，才有可能产生真正的能写小说的AI。有人让GPT模仿仁波切，告诉它仁波切的一些特征，然后觉得模仿得太像了。朋友告诉我的时候，我心想，估计是仁波切模仿起来比较容易吧。结果打开聊天内容一看，压根儿就不是仁波切。因为你想让它模仿仁波切，首先你自己得知道仁波切的特点是什么。同样的道理，想让AI写小说，设计它训练它的人，首先自己得知道小说是什么。想让AI写出某种类型的人物，比如说贾宝玉，首先训练它的人内心里面得有贾宝玉这种人，要明白产生贾宝玉这种人的环境。小说家非常多，马尔克斯，也是伟大的小说家，他能不能写出来贾宝玉？他写不了。莫言，能不能写出来安娜卡列尼娜？他也写不了。小说家内心里面如果没有一种人物，不熟悉人物和情节产生的特定环境，这种人物、情节就出现不到你的笔下。
目前的AI，它被设定成一个特别彬彬有礼、特别友好的一种形象。那么这种设定，有可能是它写小说的一个非常大的障碍。因为它恐怕没有办法去真正地理解一些事情。没有办法理解在某种的环境下，普通人身上的恶是怎样被激发的。它恐怕很难理解一个人在自己家门口被人拦住不让进，而拦人的人还可以特别理直气壮。——这个逻辑它基于什么懂呢？基于公开的信息它是不能懂的。它难以理解有人可以毫无顾忌地闯进别人家里，把别人家的狗打死，还可以逍遥法外。它难以理解一个人信誓旦旦强调的东西可能压根儿连自己都不相信。那么，它就无法写出来真正有价值的文学作品。
鲁迅《野草》里面讲过一句话：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鲁迅还写过一首诗：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前两句叫：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鲁迅是从沉默中汲取养分来创作，AI则是从网上铺垫盖地的信息流中抓取材料来制作；鲁迅听到的惊雷在无声处，AI听到的惊雷在天打五雷轰处。AI能模仿鲁迅的口气，但模仿不了鲁迅的脾气。指望AI写出来好的文学作品，首先要让它的血从冰冷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