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马粪、马尿与马屁

1、我从哪里理解因果

2、焦大：马粪、马尿与马屁

《红楼梦》里的焦大，只有一场戏，后面就再也没有出现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被封杀了。封焦大的嘴，用的是马粪。焦大的人生是和屎尿连在一起的，而且都不是人的，是牲口的——马屎和马尿。

【……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马尿，是焦大发迹的根源，曹雪芹很贼，他搞了个呼应，屎和尿的呼应。焦大是以前在战场上救过主子的。——写文学作品只写到这个层次，就没有独特性，因为在战场上这种事情多了，体现不出来焦大的特点。他的特点是，找来一碗水，给主人喝，自己不喝，自己喝什么呢？马尿。这一件事就让他发迹了。

而最终，让焦大这个人从此消失，从《红楼梦》里消失的，是马粪。我们经常说“屎尿屁”，表面上看，焦大的发迹和不受待见，是马屎、马尿的原因，实际上，既不是马屎，也不是马尿，而是马屁。焦大这个人，是不会拍马屁、也不懂拍马屁的人。

焦大发脾气，表面上看，只是因为喝了酒，给他派了夜里送人的活，看起来似乎是一场误会。但深究背后，是焦大和管家的矛盾，更确切地说，是焦大和他所处环境的格格不入。

【吃毕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

——这是焦大事件的起因。里面大可琢磨。对尤氏秦氏来说，肯定不主张这时候派焦大，但外面具体管事的，偏偏安排焦大，实际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王熙凤刚好在。

王熙凤是个厉害的人，刚到宁国府理事的时候，宁国府的下人就见识了王熙凤的厉害，那么，就要趁这一次，把焦大往上推。——他们摸准了焦大一定会闹事，所以就拿焦大来给王熙凤难堪。这样借刀杀人，是难管教的下人们对付主子的手段。

果然，焦大就骂起来了：

【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注意这里提到的，“不和我说别的还可”。焦大骂人的直接原因，也就是导火索，是这天晚上给他派活儿。但深层次原因——为什么焦大不服，对贾府这帮人意见那么大，乃至要“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绝不是夜里派活儿这一桩事儿，而正是他欲说又不好开口的“别的”。

这个“别的”，到底是什么事，让焦大受不了？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就是“别的”。焦大一开始，也不是存心要说，但等到众小厮把他“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的时候，他肯定要说出来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既然不给我脸，我还给你们什么脸？

曹雪芹非常妙的一招，是把宝玉安排到了这个场景里：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

“装作没听见”，非常妙。他们也只能装作没听见。绝不能勃然大怒，下车质问。

然而，有事儿毕竟不能装没事儿，听见了毕竟难装没听见，于是贾宝玉开口了。贾宝玉不开口，都可以装没事儿人一样。贾宝玉一开口，就不能装了，因为贾宝玉是自己人。——批评的声音，只要来自外部，再大都不可怕，怕的是来自内部。

【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吣，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凤姐道：“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你同秦家侄儿学里念书去要紧。”】

“不说没听见”，这句很好——一方面等于凤姐向宝玉承认她也听见了，另一方面，是凤姐调教宝玉，怎样才能面对这类事件，表现出成熟的、有谋略、有定力的水平。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还埋了个线索：秦钟后面在学堂里发生的事情。

焦大这种性格，肯定不是晚年才形成，一个人30岁的时候是这种性格，往后就很难再改变了。那么，以焦大的性格，为什么还能在贾府里待这么多年？为什么年轻的时候他喝了酒口出狂言，没有被嘴里灌上马粪扔出去？

因为贾府的生态在变化。焦大之所以被读者记住，正是因为那句 “没天日的话”：“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焦大说的，大家都知道。外面的柳湘莲都知道。更不用说里面的人。知道归知道，知道没什么，去干这些也没什么，但说出来，就不行。为什么说出来不行？因为一旦说出来，干这些事的人，脸上就挂不住。焦大管不了他们，他们是主子，但焦大讲出来，会对他们造成压力。而且会引起来自贾宝玉的内部的声音。

焦大这辈子，除了晚年，在贾府里过得都不错。虽然主子知道这人没别的本事，但也赋予他批评的权利。尽管这种权利不能随意行使，每次行使的时候，要先灌点酒，把自己灌醉了，才好说。没喝醉的时候说这些是不行的。喝醉了，说的就是醉话，在明面上，是要挨骂的，实际上则行使了批评的权利。贾府一般的仆人，喝醉了都不能这么说，赖大喝醉了敢这么说吗？赖大的父亲恐怕都不敢，但焦大可以。这本来是焦大和贾府之间的默契。没有这层默契，焦大是活不到那么大年纪的，要不老早就死了，要不就给点钱赶出去了，就像王熙凤说的：“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

其实，不是以前的主子没主意。只是，留焦大在这里，就是要让他来批评贾府的纨绔子孙。而这一层默契，在《红楼梦》第七回，就被打破了。从今往后，宁国府不再允许焦大这样的人胡言乱语。慢慢地，宁国府就变成了“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的地方。

后来，贾母常感慨，贾家越发不如她年轻的时候了。为什么？就因为喝马尿的人被塞了马粪，留下来的都是拍马屁的。

王熙凤被将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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