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杯和罩杯


我有个朋友潘静如,是北大中文系博士毕业,现在在社科院当老师。他的旧诗写得非常好,是今天活着的人里边一流的。当然一流的人不止一个,但不管怎么排,他应该都是要排到第一梯队里边的。他最近出了一本书,《梦选楼诗存》,里面有一句诗叫:午夜深杯照壁红。——写得非常好。但是,它是什么意思呢?

要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关键在于理解中间这个“深杯”的杯,是什么意思。这个杯,就是罩杯。深杯,就是深深的罩杯。它不是酒杯,也不是水杯。为什么说深杯是深深的罩杯呢?我们要从他这首诗的题目里面来理解,题目叫《都市速写之九 足浴店》,他写的是都市,今天大城市的生活图景,而且写的是足浴店,洗脚的地方。那么,这个“午夜深杯照壁红”,就非常好,因为抓得很精准。

你写一个人、一件事,无论是写文章也好,写诗也好,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把最典型的特征抓住。“午夜”,是一个特征,但是光有午夜还不够典型,簋街吃烤串喝啤酒的,那也是午夜,只到午夜这个层面,不稀奇;照壁红,就比较典型了,“红灯照着墙壁,照着街道”嘛。光有“红灯”,也不够典型,因为让人想到马路上的红绿灯,但是,“午夜”和“红灯”联系到一起,两个词都变得典型了。所以我经常说,好的诗是什么?不是说你这个词用得多么新鲜,多么稀奇古怪,而是你用最平常的词,但是词与词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是新鲜的,是奇特的。

那么,他为什么不用“红灯”这个现成的词,而用“照壁红”的“照”,来暗示“红”的是“灯”呢?这是因为红灯这个词,太熟了,熟练的熟,我们虽然要用平常的词,但是“平常”和“熟”,这里面也有一对矛盾,你能平衡好这个矛盾,你的技术水平就高。用“照”,也是写“灯”,因为大半夜的,“灯”才有照的功能。那为什么是“照壁红”,不是“照街红”呢?难道“街”不是更能给人一种感觉吗?因为用“街”这个字,就不够古雅了。你写的毕竟是旧诗,是格律诗。我们不考虑平仄的原因,“照街红”的话,一方面,它那个红灯没有那么亮的,它只能照到附近,还不能照整条街;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壁”这个字,在“午夜深杯照壁红”的语境下,非常自然地让我们联想到“油壁香车”,“油壁轻车来北里”嘛,那么它就和古典接续上了。它写的对象是很现代的、很世俗的,但它的表现手法是非常古典的、非常雅致的。

有个“午夜”和“照壁红”,就已经把要写的场景,给勾勒出来了,那么中间两个字,深杯,这个杯究竟是什么杯,就不言而喻了。你当然也可以把它当酒杯理解,但是当酒杯理解不贴切,因为人家上班时间不喝酒,不是夜总会嘛。

你去看古人写的诗,“深杯”没有这种理解的。根源在于什么?在于古代没有“罩杯”这个词。古代的妇女,用的跟今天的女性用的东西不一样,一条布裹紧了,严严实实,也就不存在杯。所以,有时候解释诗,你是不能靠查词典、按照古代的注释来解释的。因为古人的生活涵盖不了现代人的生活。我们要写的很多生活,是古人见都没见过的,但这不妨碍有人可以用古典的、雅致的方式,把它给表现出来。

昨天我们在一个群里讨论,有些朋友说,人工智能写诗,很厉害,慢慢地,什么风格都可以模仿。我不太同意这个观点。我不是不同意人工智能可以模仿,而是说,文学的本质,创作的本质,在于什么?在于发现。发现生活当中的一些亮点,一些典型,把它抓住,用你擅长的工具,表现出来。关键是发现,而不是模仿。比方说,潘静如写诗,“午夜深杯照壁红”,这样用“深杯”,你看了,马上学会了,你也会用“深杯”表示“深深的罩杯”,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那样写,反而很烂俗。因为你不是第一个那样写的。

颜真卿的字为什么好?今天练书法的人,有多少人写颜体,能写得跟颜真卿有99%的相似。但是没有用。因为颜真卿,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颜体这么一说的时候,写出来了那种字。而后面的人,在颜体已经大行其道之后,你再写出来跟颜真卿差不多的字,没有意义了。就像搞研究的,人家实验室里做出来什么结果,发了顶刊,顶刊一发,全世界的实验室都能跟进,都能重复,但是同样的工作,你再发三流期刊都没人要了。因为你是模仿。

所以,我们看一篇作品的好坏,不能够孤立地看,不能够和时代背景脱离开。比方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非常好,今天的人工智能模仿这种风格,或者是写诗的人模仿这种风格,你选取跟它类似的词,类似的句式,无论你怎么模仿,排列组合,都很烂。

很多人评价一首诗,是孤立地看,脱离了这首诗的时代背景,单独拎出来去说它好不好,忽略附着在它上面的很多东西,这是看不出来什么的。你单独拎出来颜真卿的一笔,和今天连颜体的人的一笔,比方说一捺,你让专门研究颜真卿的书法家看,他不一定能猜出来哪个是颜真卿写的,因为可以非常像。但关键不在你拎出来看,而在于你把这一笔放在一个字里面,一个字放在一整幅作品里面,一整幅作品放在一个大的时代背景里面去看。

否则,像“午夜”这种词,“深”这个字,“酒杯的杯”,“口红的红”,没有任何一个字有特点。所以说,写诗不是看你用了什么字、什么词,而是看字和字之间、词和词之间,构造出来了什么关系。这种关系里面,到底有没有对生活的新发现。

他最后两句叫,“怨语成灰复成絮,花裙云鬓几回同”,这两句很有古典的味道,但是,它就没有“午夜深杯照壁红”好,尤其是第七句,“怨语成灰复成絮”,就是说怨恨的语言成了灰,又成了飘飞的柳絮,这么个意思。但是不贴切。不贴切不是因为潘静如写诗的功力有任何问题,而是因为他没进去,他只是从足浴店门口路过,然后就回家了。所以他写门口的景象,写环境,可以写得很好,但是写人,他就缺乏了解,“怨语成灰复成絮”,这只是来源于古典小说和诗词的一种想象,想象那些人会说什么样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但他不拥有一手的生活经验,缺乏田野调查,所以相对来说就有点浮光掠影。

潘静如还写了八首诗,叫《学者八章》,那个非常棒,为什么?因为他本人就是学者,他太了解学者了。所以每一句话都能抓到要害。比如,“丛林无什么不成事”——中间那个字我不方便说,可以有双关的意思;下联叫,“公器随时算个球。高校下流多乞相,一文十讲是名流”——什么意思呢?丛林是过去的寺院,这里指学术圈,就是说,你搞学术,在学界混,如果不拉帮结派,混圈子,你就啥事都搞不成,不要觉得大学教授多么有社会地位,实际上很多人是一脸要饭相,那么哪些人风光呢?写了一篇文章,这个地方开会讲一遍,那个地方开会又讲一遍,一篇文章到处讲,讲十遍,这种是名流,名牌教授。写得特别好,AI是肯定写不出来这种风格的,因为AI写诗要基于数据库里的经验,但是数据库里面暂时还没有这么一种生活经验,等到数据库里面有这种经验的时候,已经晚了,AI再写也没有意义了,人家已经把这种经验写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