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誉参半:一位诺奖得主的政治选择
1903年3月24日,布特南特生于德国不来梅港(Bremerhaven)附近的一个小镇。早在少年时期,他就展现出对化学和生物学的浓厚兴趣,开始从附近的药店买来药品在自家的厨房里做各种实验,其中一次,因为需要进行某种定量检测,他甚至试图购买1克剧毒的氰化钾。这一消息一经传出很快在小镇上引发了恐慌,结果在当地警方的介入下,他才不得不中止了订购和实验。
早先,人们发现从卵巢细胞中分泌出来的一些物质,只需要很少量就可以促进雌性小鼠的性成熟。在导师的建议下,布特南特博士毕业后就从这一现象出发,开始了对性激素的独立探索。 1929年,布特南特经过不断改进提取方法,从大量孕妇的尿液中分离出一种具有雌性激素活性的物质——雌酮(Estrone)。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位美国科学家多西(Edward Doisy )和艾伦(Edgar Allen)用类似的方式也得到了相同的晶体。 虽然布特南特不是成功分离雌酮的第一人,但在接下来的结构鉴定中,他在读博期间积累的甾体分子研究经验发挥了重要作用。两年后,布特南特建立了雌酮的化学式C18H22O2 ,又率先在1932年得到了雌酮准确的结构式。这是最早被发现的具有激素活性的甾体化合物。取得这一举世瞩目的成就时,布特南特年仅28岁。 很快,另一种性激素雌三醇(Estriol)的化学结构也被布特南特解析出来, 他还阐述了胆固醇、胆甾酸与雌酮、雌三醇之间的关系,这是研究性激素成因和化学性质的关键一步。在女性怀孕期间起重要生理作用的激素孕酮(progesterone,也被称为黄体酮),也是首先由布特南特从猪的卵巢提取物中分离出纯品,并在1939年由他从胆甾醇出发合成出来的。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千年之前,中国人可能就已经尝试过甾体化学家在20世纪初完成的实验。 秋石,相传是中国古代从童男童女的尿液中炼制的一种药品。北宋政治家、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不仅记载了毕升发明的活字印刷,也第一次详细记述了“秋石“的炼制方法,甚至提到他和他的父亲都服用过这种药物。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有对“秋石”的点评:“古人惟取人中白、人尿治病,取其散血、滋阴、降火、杀虫、解毒之功也….“ 1963年,英国著名的科技史专家李约瑟和其助手鲁桂珍在一篇 Nature 文章中认为,中医文献里提到的“秋石”实际上就是从大量人尿中提取的性激素。
让我们的话题再回到布特南特。20世纪的30年代,正当他关于性激素的研究取得突破,科研事业进入巅峰时,纳粹党开始在德国掌权。面对日益高压的政治气氛,德国的科学家也难以独善其身,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选择。 相比于爱因斯坦等一批挺身而出伸张正义的德国科学家,布特南特很少公开谈论政治,但从他当时的实际行动来看,他当时对纳粹政权不仅不反感,甚至对希特勒可能还有几分崇拜。1935年,他受到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访问了加拿大和美国,期间收到了哈佛和芝加哥两所大学的聘用邀请。这原本是一个逃离纳粹政权的好机会,但他仍然拒绝了邀请,坚持留在了德国。更为严重的是,布特南特还于1936年5月1日自愿加入了纳粹党。 布特南特的政治表态,很可能对他的职业晋升有重要帮助。就在加入纳粹党的同一年,他就得到了自己十分期待的职位——凯撒威廉生化研究所 (Kaiser Wilhelm Institute for Biochemistry)的主任。这可是当时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科研中心之一,而布特南特此时年仅33岁。值得一提的是,生化研究所的前任领导是卡尔·纽伯格(Carl Neuberg),他因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在1936年被迫离职,并在次年逃离了德国。 然而,布特南特很快也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1939年,布特南特因其在性激素研究中所作出的卓越贡献,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放在今日,这必然是一件令人喜出望外的事情,但在1939年,布特南特的心情却是相当的忐忑不安。 背后的原因还要追溯到1936年颁发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奖人是卡尔·冯·奥西茨基(Carl von Ossietzky),他是德国杰出的记者和政论家,也是著名的反法西斯斗士。这次授奖引起了希特勒对诺奖委员会的极大不满。于是,他在1937年颁布法令,禁止德国人领取诺贝尔奖,而且还新设立了个“德国国家艺术与科学奖”,以代替诺奖。
有了前车之鉴,布特南特收到获得诺贝尔奖的消息后自然不敢乱说乱动。之后,布特南特和同获诺奖的里夏德·库恩(Richard Kuhn)都被叫到教育部,他们被要求各自签署一封已经准备好的给瑞典方面的回信,信的大意就是态度强硬地拒绝接受诺贝尔奖。两人起初并不情愿,但被告知内容是经过元首亲自审核的,不能有丝毫改动。威逼之下,二人只好无奈地在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虽然诺奖风波让布特南特对纳粹政府的态度变得有些矛盾,但他还是不遗余力地开启了一系列服务于战争的研究课题。其中知名度较高的一个项目,是希望找到一种可以增加红细胞数量的激素,以弥补轰炸机飞行员在高空时的缺氧问题。 这是一个极为超前的研究方向。实际上,布特南特在二战期间苦心寻找的激素,正是促红细胞生成素(EPO)。直到1985年,人类才在基因工程技术的帮助下首次合成。只不过此时人们已经不再关注飞行员的缺氧问题,而是试图利用EPO提高竞技场上运动员的成绩,使其一度成为一种难以检测的体育兴奋剂。
德国战败之初,其国内的科研基础遭受严重的破坏,大量科研人员也被周边国家哄抢。此时,瑞士就向布特南特发来邀请,希望他加入巴塞尔大学的维他命研究所(Vitamin Institute)。 维他命研究所设备先进、资金充裕,从职业发展角度无疑是一个诱人的选择。在布特南特犹豫不决时,巴塞尔大学甚至同意他不需要辞去德国的职位就可以担任新职。然而,布特南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机会,决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德国的科研重建中。布特南特的爱国主义情怀一时间触动了德国的科学界,一些图宾根大学的学生甚至举着火把从学校走到布特南特的家,以表达他们对布特南特不离不弃的感激。 1956年,布特南特成为慕尼黑大学教授,并在原凯撒威廉生化研究所基础上牵头组建了马克斯·普朗克生物化学研究所(Max-Planck-Institut für Biochemie)。目前,该研究所已成为国际知名的病毒学研究中心。他还接替奥托·哈本(Otto Hahn),在1960-1972年担任了马克斯· 普朗克学会的主席。期间他主持了对德国科研制度的改革,改革措施对马克斯· 普朗克学会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但在科学方面,
布特南特
毫无疑问是一位优秀的化学家,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学术财富。他(及其团队)成功分离和鉴定了雌酮、雄酮、孕酮等多种重要的生物分子,为人类认识生命现象提供了关键的科学根据,是性激素研究领域公认的开拓者和奠基人。
1. Adolf Butenandt:https://en.wikipedia.org/wiki/Adolf_Butenandt
- 2. Estron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strone
- 3. 阮芳赋:性激素的提取漫话
- 4. ACHIM TRUNK ,BIOCHEMISTRY IN WARTIME: THE LIFE AND LESSONS OF ADOLF BUTENANDT, 1936–1946,Minerva (2006) 44:285–306
- 5. Gerhard Domagk:https://en.wikipedia.org/wiki/Gerhard_Domagk
- 6. 瞿立建,有个国家,曾抵制诺贝尔奖:https://mp.weixin.qq.com/s/kkeZds7QLicwtoSfCAoZZw
- 7. Muhammad Akhtar and Monika E. Akhtar,Adolf Friedrich Johann Butenandt. 24 March 1903–18 January 1995:https://doi.org/10.1098/rsbm.1998.0006
- 8.Adolf Butenandt (1903-1995) : Nobelpreisträger, Nationalsozialist und MPG-Präsident : ein erster Blick in den Nachlass, by Robert N. Proc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