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和东西
这让我想到一个东西——“逐字稿”。“逐字稿”的说法大概是七八年前提出来的,后来越来越流行。“逐字稿”的实质早就有,叫“演讲稿”,小学生参加演讲比赛,先写好稿子,反复修改后背下来,包括哪里要停顿久一点,哪里要打手势,先由老师教好,再去表演。“演讲演讲”,“演”可能比“讲”重要。同样一句Are you ok,雷军说出来才算演讲。
虽然“演讲稿”早就有,但十多年前没有“逐字稿”的说法。那时候的老师,越是讲的好的,越不要逐字稿。原因很简单——同样的内容讲过太多遍了。一起头就知道该往哪讲,而且可以正着讲倒着讲反着讲,就像出租车司机开车可以不导航。
“逐字稿”的流行,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知识付费”。“知识付费”这个说法很有欺骗性,应该叫“知识收费”,搞“知识付费”的其实是通过所谓的“知识”向别人收费。这个赛道兴起之后,为了保证内容质量,就有了“逐字稿”的要求。因为完全即兴讲,想讲好基本上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东西你讲过很多遍。——但那个模式不叫知识付费,知识付费是老师讲一遍,不同的学生很多次付费,一茬一茬地付;而不是老师一遍一遍地讲,学生只付一次费。
第二个原因,是短视频和口播的流行。因为短视频,很多人开始有条件对着镜头讲东西。短视频中的口播,和播客类似,产品基本上等于所讲的内容本身——而不是表演。口播中,如果讲的不是成体系的课程,没有逐字稿的话,想长期持续输入,非常困难。于是,逐字稿就变得越来越流行了。
如果一个人想把两种功能结合在一起,就会陷入矛盾的循环——为了写一篇文章,要先对着麦克风讲,而为了讲得好,又要先写一篇逐字稿;同样,为了录好一期播客,要先写一篇逐字稿,而为了得到逐字稿,要先对着麦克风讲出来并让AI加工。
其实,这里面包含了内容作为产品的两个不同方向(内容指的是一篇文章、一期播客或视频):一个方向是质量的提升。一个方向是成本的降低。
在“内容创作”变得越来越简单(同时也越来越难)的时代,你会发现,再怎么打磨,你的内容也会淹没在海量的内容中——说白了,对大多数创作者来说,多花时间不值。最近两个月,我基本上每天都会收到自称“B站发现官”发来的邮件,说在别的平台上看见了我的优质内容,邀请我入驻B站,实际上我去年就入驻B站了。那些邮件一看就是大批量群发,给我造成了严重的骚扰,但是没办法:每封邮件都来自一个不同的“B站发现官”,以至于拉黑名单都拉不完。于是我干脆不在B站更新了。
现在的平台太多了,“内容创作者”(大多数是制作者甚至搬运者)太多了,以至于我觉得把自己的内容同步到某些平台都是浪费时间。有的朋友招了实习生(因为便宜),买各种设备,租场地,剪辑、配乐、校对字幕,最后发现拍出来的视频还没有人家单枪匹马拍的流量高,偶尔有个流量好的又被洗稿了。而且,在内容制作越来越简单的时代,洗稿都不叫洗稿,叫对标。开培训班教自媒体的人,很多在教怎么跟大号“对标”。殊不知很多大号发的内容是从小号上洗的。你对标人家,谁知道人家先对标了你。
内容创作变得越来越简单,实际上也变得越来越难。打磨逐字稿那是往上卷,往上卷发现卷不过,那就往下卷——尽量压缩制作成本。那么,让AI来制作,或者协助制作,虽然效果一般,架不住成本低呀。我试过用AI生成散文或者故事,质量都比较糟糕。加上尝试不同prompt的时间,算下来不比自己动手写一篇的时间少,但质量要差劲很多。所以,真正碰到值得写的想法,还是不会交给AI的。
当你想写的东西真正有一些价值的时候,你是不会压缩“写”的成本的。比方说,学者写论文,如果你真的有一个很好的发现,又有良好的表达能力,你是不舍得让AI来替你写的——除非你的写作水平比AI差,比如非母语写作。如果你亲自动手写比AI写的好得多,而这个话题又值得一写的话,一般的作者不会倾向通过AI来节约写作的时间成本。
我们经常说“写东西”,如果所写的东西有价值,“写”在“写东西”里,一般只会占据极少的成本。以至于比例小到不值得去节约。就像亿万富翁不会再靠每顿饭省钱。但普通老百姓,想省钱还是会从吃穿用度上节约。有良好表达能力的学者,如果碰到了顶刊级别的发现,他一定不舍得让AI去写。因为“写东西”真正重要的,不是“写”,而是“东西”。“写作”也一样,重要的不是“写”,而是“作”。
我在一个AI的诗词创作群里,看到其中每天有成百上千条消息,有大量的不同群成员用AI生成的诗词,说实话,我觉得没有意义去看和讨论。AI一星期能生成比《全唐诗》的体量还多的诗,但其中没有“发现”。AI是在“写”,但真正重要的不是“写”,而是“东西”。很多写东西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没有价值,是因为他不知道把精力放在“东西”上,而把精力放在了“写”上。
有句话叫“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陈无己的诗写得很好,这也恰恰说明,“诗”这种东西,毕竟还是有限的。说白一点,天花板不高。——因为你只需要关着门在家琢磨就好了。当然,陈无己的诗写那么好,肯定也不是说成天关着门在家琢磨就能琢磨成一代宗师的。但有一点,单靠向壁独造搞出来的东西,价值都是相当有限的。杜甫的诗要比陈无己的诗好得多,因为在“写诗”这两个字上,杜甫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诗”上,而陈无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写”上。杜甫可以“老去诗篇浑漫与”,陈无己不是这个样子的。重要的是“发现”,而不是在没有“发现”的地方去尝试各种排列组合的可能。一个好的写作者,他关乎“写”的本事,体现在对语言的挑选与排列的擅长上,而真正能体现他造诣的,是“作”,也就是对所写对象的思考与发现。那些思考与发现所占据和精力,往往远远超过了表达也就是“写”本身。
在实践中,“写”的过程也是思考和发现的过程,写甚至是帮助我们思考和发现的重要工具,如果不借助工具,我们的思考往往是浅层次的,就像想到一个功能和用代码把它一行行敲出来,对这个功能的理解显然是不同的。所以,写往往是有助于作者思考得更清晰更深入的手段。因此,对很多创作者来说,往往不是担心写得太慢,而是担心写得太快——以至于来不及思考其中的细节和褶皱。如果节约了这个成本,对于有价值的想法来说,其实就没有很好地通过表达来开发和挖掘。
不过,也确实有值得节约的“写”。有些时候,“写东西”的关键不在“东西”而在“写”。——东西始终都是那些东西,你没写之前就有,写了之后也没能添上一点什么。这些东西经常叫材料。AI最擅长写的,就是这一种材料。凡是AI能够写得好的东西,不要说我们说出来让AI整理成文,就是朝着麦克风表达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时间的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