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了酒店涨价的底气?
谁在决定酒店的价格?
每个酒店都希望自己的价格可以年年上涨,因此在过去数十年里,提升连锁化率和消费升级,是中国酒店行业里最重要的双线叙事。结果就是城市里的酒店品牌变多了,也变贵了。
中国酒店的连锁化浪潮始于世纪之初的上海。1997年,首家锦江之星在上海梅陇开业;2002年,如家在上海世纪公园旁边开了第一家店。这些初代经济型酒店的出现,恰好填补了彼时高端和低端酒店两极分化的中间地带。
随后的10年是经济型酒店跑马圈地的黄金时期,在大多数中国人还不知道希尔顿、洲际时,如家、锦江之星就是他们所知的第一个“大品牌”酒店。
而到了2010年后,随着酒店业整体供给趋于饱和、租金高涨,酒店业进入存量博弈期。为此,酒店业开始消费升级——要么自己下场,用更大的房间、更好的装修,来做更贵的酒店品牌;要么花钱收购其它的酒店品牌。
最先开始转向中高端的酒店集团是华住。2010年,华住率先推出中端品牌全季,三年后又推出了高端品牌禧玥、度假品牌漫心;2017年后,又陆续收购桔子水晶、花间堂、DH集团,改写了以汉庭为主的经济型酒店结构。如今,中高端酒店品牌为华住贡献了超6成的营收。
锦江集团也凭借着2016年先后控股铂涛集团和维也纳酒店,跃居全国第一大酒店集团。其中,维也纳酒店是客房数量最多的中端酒店品牌。
如今,这些看似五花八门的酒店品牌们,背地里都是一个集团的亲兄弟。它们一边革掉了夫妻旅店的命,一边为消费者提供了高品质、但有限的选择:在一线城市随机选择一家酒店,就有1/2的概率会是连锁酒店品牌。
根据盈蝶咨询的数据,2021年,一线城市酒店的连锁化率已达到50%,其中又以中高端为主,拿上海来说,中高端品牌酒店在连锁酒店的占比近7成,北京和深圳的中高端品牌酒店占比也都在5成左右。
消费者的感受则更直观。一线城市的核心地段几乎被各类中高端酒店品牌占满,就连上海火车站附近的酒店都是洲际、铂尔曼,如果想在内环里找如家、7天、莫泰,大概只能去破旧的写字楼里。
越是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连锁酒店也就越密集。例如,平均每个一线城市的商圈就有2.3家全季,它在二线城市商圈分布相对较少,平均为0.9家[2]。
这一方面是因为连锁酒店品牌有更强的溢价能力,支付得起更高的租金。另一方面,以商务需求为主的中国酒店行业特性,决定了酒店的品牌效应尤为重要,毕竟连锁酒店品牌是更令CEO和财务部门放心的选择。
哪怕是同样在上海,不同区域的酒店分布也有显著的差异。在陆家嘴CBD,连锁酒店数量占比44%,诸如文华东方、柏悦、香格里拉这类的豪华酒店是主力;而在迪士尼周边,连锁酒店只占8%,民宿占59%,又以单价在200~500元的中端民宿为主[1]。
酒店的连锁化进程推进到2022年,中国酒店行业的整体连锁化率为35%。但从营收来看,连锁酒店贡献了全行业近七成的营收。这其中,前10大酒店集团又占据了整个连锁酒店市场的70%。
换句话说,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在中国境内出行,就很难避开上述酒店集团们。当短期需求爆发(比如解封后第一个真正的长假)时,连锁化率就是酒店们敢于涨价的筹码——平日200块,假期五星级,你爱住不住。
有淡旺季之分的行业,周期性涨价也正常。只不过这数钱的大好日子,那些过去三年黯然离场的中小酒店们都没能等到。
忙着捡便宜的连锁巨头
与2019年相比,中国酒店个体户数量在2021年下降了32%,而连锁酒店的数量则增长了10%。有人黯然离去,有人趁势扩张,新增酒店里,超半数都来自于头部酒店集团。
连锁酒店们一边在抢更多的点位,一边在提升中高端酒店的占比。据测算,一家中端酒店带来的收入可以达到经济型的2.5-3倍[4]。在锦江集团的财报中,新增中端酒店的客房数量占比超六成;华住则在2022年关掉了600家经济型酒店,新开了1400家中高端酒店。
结果就是,中国500元以上的连锁酒店占比,从2019年的14.3%,提升到了2021年的29.7%[2],等到老百姓终于可以踏出家门时,面对的就是一个酒店更少、价格更贵的格局——这涨价,如酒店所愿。
国内酒店嫌自己还不够贵
如果只看客房数量,中国酒店集团们已经实现赶英超美。目前,锦江是全球第二大的酒店集团,客房数量次于万豪、高于希尔顿,华住、首旅也分别在全球十大酒店集团占有一席之地。
但无论是营收规模还是盈利能力,中国的酒店集团都和欧美酒店还有很大的差距。2022年,万豪集团营收207.7亿美元,约等于10个华住、13个锦江、28个首旅。再看净利润,万豪去年就净赚了23.58亿美元,比锦江十年赚得还多。
万豪的盈利能力一骑绝尘,一方面是营收多元,另一方面是客房可以卖得更贵。
和航空公司类似,酒店也可以分为两种:全服务和有限服务。前者对应的是国航、南航、东航这类提供免费鸡肉饭的公司,后者对应的是矿泉水还收费的春秋。
在酒店行业里,没有配备健身房、宴会厅、会议室,只有住宿+早餐的,统统都算有限服务。这种模式本质上赚的就是房费—房租的差价,这是中国酒店巨头的基本盘。
而欧美的酒店集团却是以提供全服务的高端酒店为主,客房以外的收入也能占据半壁江山。以万豪为例,它在中国经营着1200家餐厅和酒吧,餐饮服务占营收的40%。
全服务酒店自然也对应着更高的价格。从单房价格来看,疫情前,万豪酒店为161美元,希尔顿145美元,凯悦139美元;而在中国三大酒店集团中,最低的是首旅如家,30.7美元,最高的华住也只有35.5美元。
卖的贵,就能多挣钱。据测算,锦江集团的每间房收入提升1%,利润就能增厚6.9%。如果每间房收入提升5%,则利润就能增加34.5%[5]。
靠故事和情怀可以卖得更贵的亚朵,一边将加盟店占比提升至96%,一边成为了疫情三年间屈指可数的能够持续盈利的酒店。2022年,亚朵凭借151座城市的932间酒店,创下了22.63亿的营收,净赚2.59亿,净利率高达11.4%。
论营收规模,华住、锦江、首旅都是亚朵的好几倍,但2022年亚朵的平均房价(ADR)为391元,远高于华住的240元和锦江的218元。也就是说,即便亚朵的入住率跌半,客房收入也能和满房的锦江打平。
这些数据让一众国内连锁酒店一脸艳慕。它们左眼看着亚朵,右眼盯着万豪,无不希望自己的平均房价也能一路向北,扶摇直上。
但归根结底,酒店的客房结构和一个国家的居民收入结构息息相关。以美国为例, 其高收入、中等收入、低收入人群占比分别为 11.10%,50.93%和 37.96%,其高、中、低端酒店占比分别为 19.96%,44.32%,35.71%,呈纺锤形。
而在中国,50%以下的客房都是经济型。这对应的,是虽然中国老百姓有“穷家富路”的传统思维,但囊中羞涩的现实,决定了中国连锁酒店的涨价梦想必然会遭遇巨大的阻力,供给和需求会长期博弈。
今年五一酒店价格的暴涨,显然不代表老百姓在过去三年挣了大钱。但闷罐了这么久的中国人的确想要出去走走了,需求是刚性的,中国人不得不去接受“解封后一个长假就掏空三年旅行经费”的可能性。
除了供需的错配,酒店短期暴涨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因素。
如果对比美国,不难发现尽管美国酒店行业集中度更高,但却很少出现节假日暴涨的情况。相应地,对比中美酒店集团的财报也会发现,美国酒店四个季度的营收相对均衡,而中国酒店总是第二、三季度迎来短期的业绩暴涨。
忽高忽低的酒店价格,和起起伏伏的酒店营收,折射出了中美两国市场微妙却又影响深远的差异:
发达国家的人手握几十天的年假,说走就走。而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只在五一、十一有假可休,他们不得不和成千上万人在亚龙湾扎堆、在坡子街排队,活成假期旅游实时热搜里的一个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