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

莫言:白鳝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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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有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

就是我在漫长的农村生活中,听到的故事和传说。

1998年秋天,我曾经参加了一个座谈,座谈的题目是童年阅读经验。

参加座谈的作家们童年时都读了很多书,他们童年时读过的书我至今也没读过。 

我说,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童年时用眼睛阅读,我在童年时用耳朵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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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子里的人大部分是文盲,

但其中有很多人出口成章、妙语连珠,满肚子都是神神鬼鬼的故事。

我的爷爷、 奶奶、 父亲都是很会讲故事的人, 

我的爷爷的哥哥———我的大爷爷———更是一个“讲故事大王”。 

他是一个老中医,交友广泛,知识丰富,富有想象力。 

在冬天的夜晚,我和我的哥哥姐姐,就跑到我的大爷爷家,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等待他开讲。 

我的大爷爷下巴上生着雪白的长胡须,头秃得一根毛也没有,他的头和他的眼睛在油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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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央求他:“ 大爷爷, 讲个故事吧。”

他总是不耐烦地说:“天天讲,哪里有那么多故事?走吧走吧,都回家睡觉去吧。”

我们继续央求:“讲个吧,大爷爷,就讲一个。”

于是他就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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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能记起来的故事大概有三百个,这些故事只要稍加改造就是一篇不错的小说,而我写出来的还不到五十个。

这些故事,我这辈子是写不完的。

而且,没写出来的故事远比我写出来的精彩。

所以我准备在适当的时候,把我大爷爷讲给我的故事写掉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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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爷爷的故事大部分是用第一人称,讲得似乎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事,当时我们信以为真,后来才知道他是在随机创作。 

因为他是乡村医生,经常半夜三更出诊,这就为他创作故事提供了基础。

他总是用这样的话开头:前天夜里,我到东村王老五家去给他老婆看病,回来时,路过那座小石桥,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坐在桥上哭泣。 

我大爷爷问她:“大嫂,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一人,在这里哭什么?”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她可真是美丽极了,走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美人了。

这个美丽的女人说:“先生,俺的孩子病了,快要死了,你能去给他看看吗?”

我大爷爷说,高密东北乡哪有我不认识的女人?这个女人,肯定是个妖精。我大爷爷问:“你家住在哪里?”

那女人指指桥下,说:“在那里。”

我大爷爷说:“行了,你别装人了,我知道你是桥下那条白鳝精。”

那个女人一看机关被拆穿,捂着嘴巴笑笑,说:“又被你看穿了。”

然后她一头扎到桥下去了。 

传说那座石桥下有一条像水桶那样粗的白鳝鱼,就是它变化成人来诱惑我的大爷爷。

我们就问:“大爷爷,你为什么不跟她去呢?既然她那样的美丽……”

我大爷爷说:“傻孩子们,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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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听过大爷爷的故事,我的奶奶、我的父亲、我的那些天才乡亲,他们讲过的许多故事我都牢记在心。

这些故事出自不同的讲述者之口,所以具有不同的风格。

如果我把他们讲给我听的故事都讲一遍,可能会跟万里长城一样长。

我的书《红高粱家族》,好像是讲述战争,

实际上讲的是我的那些乡亲们讲述过的民间传奇,当然还有我对美好爱情、自由生活的渴望。

我看过一些评论家写的关于《红高粱家族》的文章,他们把这本书理解成一部民间的传奇,真是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摘自我的演讲集《讲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