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有些事情难说意义何在

最近一个月,我大概每周或者十天会花上一天半天,给毗昙部的文献做一点勘误,发在CBETA的一般讨论区。

其实,时间倒是挺多。想做的话,甚至每天都可以。但又懒得做,不像去年年底,感染新冠前后十来天用力那么勤,那么猛。


好几年前,我写过一篇《 处男羞辱 》——刚查了,2016年,要不是查,我都忘了写的啥了,就算引用自己的文章,也要查一查,不然也会记错。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或者两点:写的是李安的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文章末尾聊了“回到主场”。用的好像不是“回到主场”这个词:

【有个短片叫《谁给25岁的李安一个机会》,李安在25岁时找工作,处处受挫,没有人给他机会。这也是处男羞辱。后来,李安变得非常有成就,又十分谦卑,虽然谦卑,又透露出无比的雄心。这是对抗处男羞辱的积极道路。……


在中场表演最高潮的地方,林恩泪流满面,他脑子里想的,一个是在伊拉克战场上杀死敌人的场面,一个是在床上和菲姗做爱的场面。


这两个场面,有一种联系:都是肉搏。同时,也有一种区别:在伊拉克战场,他在上位,敌人在下位;在床上,菲姗在上位,他在下位。


前面的场面,是业已发生的,不可磨灭的。后面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只是他的想象,他期待发生。但比赛结束后,菲姗的惊讶让林恩知道,他属于前一个场面,这是生活规定了的。


这正是为什么,故去的战友蘑菇生前说他天生是个军人。蘑菇还告诉他,为什么人要有信仰,要有够超越自身的东西。所以,当林恩拒绝了姐姐留下的请求之后,立刻在幻想中看到了战车,看到了蘑菇。——他要回到体位在上的环境。他拒绝接受处男羞辱。】


最近我常想,我的主场是什么?应该有两个。一个是毗昙研究,一个是散文写作。


我如果不做这两件事情,而是去做别的,就是跟风打酱油去了。但这两件事,又经常让我觉得没什么好做的。我在毗昙文献里看到一些很低端的讹误,比方说:


《阿毘達磨識身足論》卷3:「成無學已復成學補[4]持伽羅」(CBETA 2023.Q1, T26, no. 1539, p. 542a25-26)[4] 持【大】,特【宋】【元】【明】【宮】


这也让我有时候懒得去弄这些事情。我觉得,有指出价值和意义的起码应该是这种(这个口气太倨傲):


《阿毘達磨識身足論》卷12:「及已離[4]欲界貪異生,由欲界纏退,色無色界繫所有善根捨而不得。」(CBETA 2023.Q1, T26, no. 1539, p. 588b8-10)[4] 欲【大】,色【宋】【元】【明】【宮】【聖】


任何工作里面,都充斥着不怎么令人兴奋的点。枯燥,冗长。另一方面,让你兴奋的点,别人也get不到,又常常兴味萧然。——有句诗叫“兴味萧然似野僧”,“野僧”就是“野和尚”,“野和尚”是骂人的话。我觉得“兴味萧然野和尚”也是一种写法,也符合格律。


我现在不太想写散文。散文也不是想写就能写的。得有那个情绪,得有一些事情。前几天看到一个美院老师,抄袭某国外女画家的画被曝光(按语法前面一个逗号不该点,但那样读起来会比较累,我已经没有那么好的肺活量了),我就想:为什么他要抄别人的画?而且是那种抄得只要是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因为对一幅画来说,真正重要的是“画什么”。——不是你有没有掌握绘画技巧和工具。我上学的时候,学计量经济学,觉得难,老师常说,“计量就是个工具”。还有一位女计量老师说:“都是靠数据吃饭。”


我当时是不太懂的。是那种觉得“这有什么不懂的”的不懂。多年之后,你所懂的又不一样,回过头来才发现当时的不懂。


我后来明白,是通过写作。因为越来越知道,一篇文章成立不成立,有没有价值,重要的是“写什么”。就像那个美院老师抄袭人家,因为自己不知道要画什么。如果他知道画什么,他也能画好。问题就在于他不知道。不是什么都值得画。值得画的东西很少。


写散文,并不是什么都值得写。99%的东西不值得写,写了也是垃圾。我们生命中的很多时间,是在生产垃圾。包括李白杜甫写的诗,就算流传到现在的诗里面——实话实话,也不是一点儿垃圾都没有。实话实说是容易惹毛一些人的。


有没有谁留下来的东西没有垃圾的呢?要我说,玄奘大师的作品没有。——这关乎信仰。是另一码事。其实,就是不从关乎信仰的角度说,恐怕也是没有的。所以要说“关乎信仰”,是怕自己不客观。


我评价文学,和评价别的东西,标准不同。——我不是双标的人,是多标的人。


我现在对文学,是不怎么能提得起来兴趣。有时候——很多时候——说话会带些“爹味儿”,奉劝人家“不要搞文学”,“再搞文学你就会被史航那样的人性骚扰”。前天翻一篇帖子,说范新、宗城、史航的性骚扰最近造成文艺圈“接二连三的地震”,我心想:“地震”这个词可以用得这么随便吗?还是说,文艺圈太轻飘飘了,放个屁就能震几下?


我既对文艺圈有点失望,又对文学更看重了:一个人要是真懂文学,起码可以让自己少上点当。文学和文艺是两码事,很多时候,背道而驰。——之间的差别,是爹和爹味儿的差别。好爹是没爹味的。或者说,是爹和干爹的差别,干妈和老干妈的差别。


我一个打工的舅舅,清明节回家,看到我初中没上完的堂弟(我记不清到底上没上完),评价他“看着比王路还有学问呢”。因为堂弟打扮得比较光鲜,又瘦,又白净,戴着眼镜,头发和皮鞋都一丝不苟。而我穿得太随便。这种区别,就是文艺和文学的区别。文艺是有范儿的,文学没有范儿。


一个讲范儿的人,会被范儿套路。修辞是能看出很多东西的。从生辰八字看出命运那是胡扯,但从修辞看出命运,是真真切切的,蛮有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