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北京春拍】五洲行遍犹寻胜——张大千《黄山十二胜景》册

张大千与黄山有特别的夙缘，从二十八岁起，其一生三上黄山，写生画稿盈箧，拍摄风景照片数百幅，作诗百十首赞美吟哦黄山奇景。他以多重角度，深度发掘出黄山的特征和美。被誉为是“黄山画派最后的集大成者”。

黄山是他心灵对话的知己，成为贯穿他人生旅途始终魂牵梦绕的圣地。从追踪前贤，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到热情组织文艺界兴办“黄社”，数次举办黄山画展，出版黄山摄影集，大千对于建设黄山有功，直接带动了黄山在民国时期的国际影响力。

在漂泊的岁月中，世变太多，行行止止。他曾请名家镌刻“两到黄山绝顶人”“万里写入胸怀间”。往后余生，大千游踪遍及海内外，最留恋的依旧是黄山。至霜鬓渐侵，他依然用绘画黄山来倾诉对于故土无限的思恋。

1963年，十女心瑞夫妇远来巴西省亲，谈及黄山之游，又触动了大千的乡愁。黄山十二胜景，了然于胸，浑然天成。册页成套，多为早年所为，六十年代的回望可称绝响。谪仙馆主杨凡收藏张大千颇富，唯对这一套《黃山十二胜景》念念不忘，珍护至今。诗书画三绝，绘在富丽的金边卡纸之上，成为大千晚年罕见的十二帧奇观。那是大千晚年的家国怀想，是光阴长廊中的脚步，永不散场的从前。

张大千一生于1927、1931、1936 年三上黄山。1927年5月，28岁的张大千跟随兄长张善孖，初游黄山。彼时黄山尚未开发，艰难险阻。“向山上去搜奇探险，方便了日后游黄山的人才有径可循。黄山在我们这一代，可以说是我去开发的。”张氏兄弟颇费资财，雇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行行止止。“历前澥，下百步云梯，穿鳌鱼口，度天海，入后海，观文笔生花，登始信峰，境益奇，路益险，峰下怪石无数，肖物赋形，不可名状，山志称为散花坞。”攀松缩手，据石昂头，二人在山中徜徉数月，被大自然的奇景涤荡，创作出许多写生画稿与诗词。大千体会道：“要领略山川灵气，不是说游历到那儿就算完事了，实在是要深入其间，栖息其中，朝夕孕育，体会物情，观察物态，融会贯通，所谓胸中自有丘壑后，才能绘出传神的画。”

1931年9月，意犹未尽的张大千自沪出发二次问墨黄山，与兄长善孖、门生张旭明，吴子京、慕凌飞结伴同行。一行人先至杭州，又雇舟溯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而上，沿途饱览风景名胜。至街口舍舟步行，经歙县、丰溪、潭渡、方村、汤口而入黄山。观天都峰、莲花峰、莲蕊峰、始信峰、文笔生花、清凉台、鸣弦泉、人字瀑、慈光寺、文殊院等名胜古迹，穷前后海之胜，居于山中达月余之久。

期间大千在文殊台刻下“云海奇观”四字留念。归来之时，兄弟二人在歙县胡开文笔墨店定制徽墨若干，并在墨上亲笔题字“云海归来”，以志此行。另将黄山所拍摄照片三百余幅，交嘉善邹静生冲洗，从中拣出十二幅精品，委托锦明玻璃版印刷于本年在上海出版《黄山画景》。该影集开本为27厘米×19.5厘米，封面套红印刷，上面的“黄山画景”与落款的“每份十二页，定价大洋六角，坦社印行，上海法租界西门路一百六十九号”均由张大千题署。影集分黑红双色印刷，这在当年算得上“豪华”。黑白图片为黄山风光，套红为对黄山风光的点评，艺术地记录了黄山独特的美景。

张大千、张善孖《黄山画景》摄影集

与此同时，张大千的摄影作品《蓬莱仙景》（即黄山云海），获得比利时、芝加哥万国博览会金奖及特等奖。张氏兄弟并作黄山山景画数十幅送予德国，以敦促邦交和宣传黄山，影响广泛。

张大千的摄影作品《蓬莱仙景》（即黄山云海），获得比利时万国博览会金奖及特等奖。

为黄山的开发与宣传，山道的维修，张大千在上海与郎静山、黄宾虹、吴湖帆、李祖韩、李秋君、钱瘦铁、陆丹林等诸位艺坛名流组织了“黄社”。号召有志向的同道，共赴黄山采风，以绘画、摄影、诗词和文章等，为黄山作大规模的宣传，并举办书画摄影展览。1934年1月，张大千被许世英聘为黄山建设委员会委员。张氏昆仲联袂于南京举办黄山画展。12月，他又参加了黄社在上海举办的“黄山胜景书画摄影展览”，盛况空前。1935年，他与“黄社”成员的作品分别巡展于上海、杭州与东南亚。

张大千黄山归来请胡开文墨店特制纪念墨锭

1936年，大千于南京举行个展大受欢迎，展毕即偕谢稚柳游黄山。从南京至苏州，再坐船至杭州，坐汽车至黄山。于山下巧遇徐悲鸿率中大艺术系学生来黄山写生，相偕同行。游天都鲫鱼背、硃砂泉、始信峰，与徐悲鸿及众学生在山上合影留念。此即为大千对于黄山的第三次朝圣之旅。

1936 年，张大千、徐悲鸿、谢稚柳、黄君璧等游黄山

《黄山纪游》张大千作

此后辗转京泸、敦煌，黄山如梦影追随大千，相伴一生。四十年代画展大获成功后，上海画坛盛传“欲向诗中寻李白，先从画里识张爰”，将张大千喻作“诗中李白”。1946年11月，“黄山艺苑”在上海为他举行盛大的欢迎茶会，合影留下了珍贵一瞬，记有郭沫若、吴湖帆、李秋君、谢稚柳、郑午昌、马公愚、吴青霞等数十位社会名流贤达。1959年5月20日，大千尚在三上黄山旧作《黄山图》上题下：“三作黄山绝顶行，年来烟雾黯晴明。平生几两度风屐，尘腊苔痕梦里情”。

黄山艺苑欢迎张大千茶会留影（1945 年），左起：第八郑午昌、第九张聿光、第十二张大千、第十三谢稚柳、第十四李秋君、第二十马公愚、第二十五郭沫若、第二十七吴湖帆、第二十八吴青霞

大千对黄山用情至深，留下诸多书、画、影精彩至极，并留下吟哦黄山的纪游诗逾百首，将黄山的每一处胜景揽入他的诗情画意之中。大千纪游题画之诗有：《天都峰》《莲花峰》《莲蕊峰》《始信峰》《云门峰》《文殊院》《小心坡》《光明顶》《黄山慈光寺》《清凉台破石松》《黄山松》《黄山九龙瀑》《黄山绝顶》《鸣弦泉》《硃砂泉》等等。他所作的画，更是难以计数。尤其还将《黄山始信峰》等画印成明信片广为散发。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张大千的作品不断刊载于《申报》《美术生活》等报刊，乃至《美术生活》封面，甚至频频出现在他出版的画册中。他创作的巨幅画作《黄山奇景》，不仅震惊艺坛，而且被日本艺苑研究汉书的学者誉为“黄山画派始祖”。

中国嘉德 2020秋季拍卖会 Lot 182 张大千《黄山文殊院云海》 成交价：3507.5万元

张大千在黄山玉屏楼巨石壁上，曾刻下“云海大千”四个壮硕的大字。他对黄山已达到“遗貌取神”、从心所欲的“化”境。黄山成为日后伴随他一生的家国怀想。

张大千黄山玉屏楼题刻“云海大千”

张大千对黄山的具体审视，以画家的慧眼，从冰凉、坚硬、嵯峨、嶙峋的岩石中，从虬曲盘桓的奇松中，从枝干横斜天然生趣的古树名木中，捕捉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采用天成的笔意与画意，大千以黄山为题的画作计有数百幅之多。举凡黄山天都峰、莲花峰、始信峰、云门峰、文笔峰、剪刀峰、莲蕊峰、光明顶、人字瀑、九龙瀑、百步云梯、前后澥等等胜景，无不入其诗画之中。黄山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在大千笔底，自出机杼，别开生面，艺术地再现了黄山百年之前的风貌，使黄山的自然之景走向了艺术的时光邃道。

诚如石涛在自题画黄山中所言“予得黄山之性情，不必指定其处也”。此后大千浪迹天涯、寄情山水，时空变幻，在漫长的人生履痕中，无论身居何处，印度大吉岭，巴西八德园，卡密尔环荜庵，台北摩耶精舍，始终无法迁移他对黄山的情有独钟，正是“每忆天都均欲去”的浓浓情致。

1963年的秋天，年届65岁的张大千居于巴西圣保罗巴德园中，在这座自建的中式庄园中，垒筑有“抚松而盘桓”的孤松顶，辟有松林，植有迎客松，完全是黄山胜景的影子。他在回忆中寻找黄山的旧影，想办法来排解思恋的乡愁。每与友人把酒长谈，都会牵引出他的“梦里情”。

张大千在黄山“抚松而盘桓”

在他漂泊异乡的晚年，黄山意象仍然常常出现，情到深处，也有极为隆重的作品。1969年，他在巴西创作了一生可数的杰作《黄山前后澥图》，作为馈赠盟弟张目寒七十岁寿辰的贺礼。此作长达二十米，集诗书画于一体。是张大千代表性的鸿篇巨制之一。他并没使用此时已成熟的泼墨泼彩新技巧，而是用传统笔墨勾勒皴点，移步换景，倾诉着对于故土无限的思恋。卷后长跋黄山诗十数首，忆及旧游，无限怅惘：辛未（1931年）之秋，与仲兄虎痴率门人子侄数辈同游黄山，溯钱塘、富春、新安江而上，于街口舍舟步行，经歙县、丰溪、谭渡、方村、汤口而入，穷前后海之胜，经月乃归，得诗若干首。今三十余年，泰半遗忘，就所记忆者，为目寒二弟书之。己酉（1969年）七月，爰。

张大千《黄山前后澥》图，1969 年作

在台北摩耶精舍，他种植了四盆名贵的黄山松盆景，盘曲虬劲，千姿百态。1983年2月，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创作完巨幅泼墨泼彩《庐山图》时，大千还念念不忘要画一幅与之媲美的《黄山图》巨制。他创作了《黄山百步云梯》，系平生最后画的一幅黄山水墨画。

大千成套册页，多为早年拟古之时所为。参见荣宝斋所藏大千《黄山八景册》，绘天门坎、文殊院、剪刀峰、慈光寺、紫云庵、西澥门、莲花峰、始信峰，呈退翁社长博教。那是他初游之时的对景记忆与写生。而对于1963年远居巴西的大千而言，此时的他早已习惯驾驭宏大的题材，黄山往事已如梦寐。本年春天，大千在八德园内作巨幅荷花通景屏六幅，高十二尺，宽二十四尺，笔墨淋漓，是他白日的功课。然而夜幕降临之时，脑海深处，他仍然时时忆起黄山，依稀归燕又远飞，思念到浓处，取出精工细致的日本卡纸，于方寸之间，潜心营构着内心的情致。十二开单独构图，好似电影中的分镜头，每一个定格的瞬间，都是他青春时代难以忘怀的胜景。

张大千于八德园

那是大千的知行合一。石溪道人髡残二次揽胜黄山，作《黄山山水册》，题下“论画精髓者必多览书史，登山穷源，方能造意。然大居士为当代名儒，至残衲不过天地间一个懒汉，晓得甚么画来？余向尝宿黄山，见朝夕云烟，幻景林木。翳然非人世也。居士遂出端本堂纸册数幅，随意属图，聊记风味云耳。居士当喝棒教我。石溪残道者合爪。”他懂得古人的意趣，登山穷源。若干年后，用清晰苍劲的线条，刻画出幽野旷疏的意境。情与景，画与诗，自然生发，相得益彰。他将具体的黄山景致，幻化成了往事乡愁，以及一片生机勃勃的内心世界。正如他在这一时期的自画像中题道：

“五洲行遍犹寻胜，万里投荒岂恋乡。珍重余生能有几，且揩双眼看沧桑。”初上黄山是二十九岁时随仲兄虎痴游历。而今年事已高，华发苍颜。拾女心瑞远来省视，谈及与夫婿建初去年有黄山之游，从宣城而入。记忆之门随之打开，二十年前曾三游黄山，皆从汤口。从浙江溯新安，自汤口而入，回忆如此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自新安江七里泷、严滩，风牵上濑船，入汤口，硃砂泉的冷冷珠玑，人字瀑匹练寒光。险绝之处，至天都鲫鱼背、文殊院、莲蕊峰，“心疑骑日月，身已到蓬莱”风涛天海，摇落春云，峰回路转，到西澥门排云亭万壑松风，清凉台上数朵峰峦，远处云门、剪刀峰的遥天突兀。都被他生花妙笔，一帧帧演绎出来，思念一发而不可收拾。画面疏处似渐江，密处如石涛，神似云林仿荆浩，笔秀劲处，又似黄公望再现。此时的他诗兴大发，且记忆山川风物：“温泉大抵多磂硫味。唯黄山硃砂泉无之。旧传其下产硃砂”，“思量无计谋佳酿，辜负来朝缩项鳊”，不禁忆起当地肥美的槎头缩项鳊。属于故土的美妙风味，让回忆变得更为丰富而具体了。

“这一套大千先生画在日本金边卡纸上的黄山十二景，二十八年前初临谪仙馆，只有十页。说是两页已经遗散，所以标签上写的是黄山十景，后来张心瑞在行囊中又找出其他的二页，整整一套，不残不缺。当然标签也将错就错，算是佳话。”谪仙馆主者收藏张大千颇富，泼彩，人物、山水无一不足，却唯独对此《黄山十二胜景》珍爱有嘉，秘藏至今近三十年。

杨凡摄影 张大千像

1982年的夏天，因为台北历史博物馆秦景卿主任的引见，谪仙馆主人得以进入摩耶精舍为大千照相写真，深深为其感动，打开了中国画艺术的奥妙大门。这也彻底影响了他的收藏方向，成为大千作品的忠实拥趸。

谪仙馆主曾前后经手多件破纪录的张大千作品，均为赫赫名迹：《青城山通景屏》、《泼彩朱荷》六屏，《桃源图》、《夏山高隐图》以及诸如：《沧浪渔笛》、《加州夏山》、《忆远图》、《红拂女》、《春云晓霭》、《自画像与黑虎》等等不胜枚举。中国嘉德与谪仙馆主结缘已久，2021秋拍，《夏山高隐图》以7245万元释出市场。2016春拍香港苏富比，张大千晚年仙逝前的名迹《桃源图》，以2.7亿港币成交创下大千作品最高纪录，2021秋拍，《春云晓霭》以2.15亿港币成交也颇令市场振奋。

这一套创作于1963年的《黄山十二胜景》，1980年由四川美术出版社《张大千画集（第一辑）》出版单行本，难能可贵的是，当时拍摄的反转照片也被完整保留下来。九十年代，谪仙馆主见到此册，时光荏苒，感慨唏嘘，辗转购入囊中，与大千再度神交。这套源自于大千爱女心瑞的册页，原以为佚失了两页，因缘际会，却又因渴求圆满了。忆起的黄山景，创作的黄山诗，图文并茂，引人入胜，方寸乾坤之中，也是艺术家与收藏家心目之中。

谪仙馆主人杨凡与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