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塔洛》里的杀猪盘与突围

万玛才旦的《塔洛》,讲了一个杀猪盘的故事。也是一个突围的故事。

在西藏深山里养羊的塔洛,外号小辫子——一个多月不洗一次头,三四十岁还没有身份证。到他需要办身份证的这一天,镇上派出所的多杰所长让他去县城照一张证件照——镇上照不了。县城照相馆的老板娘看他头发太乱,让他到对面理发店洗个头。


这是危险的开始。男人花钱洗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塔洛生平第一次干洗,花了十块钱。洗头小妹杨措问他干什么的,他说给人放羊。问放多少只羊,好几百只。问好几百只值多少钱,那可是一笔大数目。这个头杨措就给塔洛洗舒服了。洗舒服之后,就问他知不知道卡拉OK,晚上就去了卡拉OK,去了就喝多了。喝多了就回不了家了。回不了家就在杨措那儿过夜了。虽然过夜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早上醒来还穿着裤子。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塔洛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塔洛回到山里,仍然是一个人放羊,仍然是一个人打水,仍然是一个人夜里起来点着鞭炮把狼吓走。唯一的不同是,塔洛跟着收音机学了三首情歌。——这是准备下次去卡拉OK唱给杨措听的。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到底还会不会再见到杨措,再跟她去一次卡拉OK。他觉得杨措不是一个好女人——杨措是他见过的第一个留短发和抽烟的藏族女孩。杨措告诉他,很多藏族女孩留短发,只是你没见过,很多藏族女孩抽烟,只是你没见过。塔洛回去后, 想向多杰所长报告见到了一个坏人,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报告。

就在山上跟着收音机学情歌的一天晚上,塔洛喝多了。喝多的原因和上次在卡拉OK一样,咳嗽犯了,他一咳嗽就必须喝白酒。夜里他梦到杨措打着手电来山里找他。但是杨措没来,狼来了。


狼咬死了十几只羊,连塔洛最早一直揣在怀里包括去城里照相、去杨措店里洗头都揣在怀里时不时拿出来喂奶的小羊羔,也咬死了。羊的主人扇了塔洛几个耳光,让他自己赔。


塔洛吃了一只死羊,把剩下的羊卖了,揣着16万,骑着摩托又跑到杨措的洗头店,把钱一摞一摞堆在理发的镜子前面,说晚上还想去卡拉OK。杨措没有带他去卡拉OK,带他去了一个酒吧。酒吧里有男人主动来到杨措这边,问杨措这光头是谁——塔洛的小辫子在这一天被杨措剪了。男人拉着杨措要杨措去他们那桌陪酒,差点跟塔洛起冲突,杨措拉着塔洛跑了。


第二天,塔洛醒来,裤子还在腿上,16万没了。


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


塔洛这16万被杨措骗跑,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呢?如果是必然的,又是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埋下种子的呢?


应该说不是从塔洛见到杨措的第一眼起,而是在那之前。也不是从塔洛到照相馆看到拉萨布达拉宫的背景、北京的标志性建筑背景、纽约的自由女神背景开始,也是在那之前。应该说,是在塔洛需要办一张身份证的时候,他被骗的结局就注定了。


一个人到了塔洛这个年纪——看不出来是三十多岁还是四十多岁,还没有身份证,某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积重难返了。


他不再适合新的时代,无法属于新的环境。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办法融入新的时代,适应新的环境,那么,这16万,就是学费。学费必须要交,只是或多或少。


下冰雹的夜里,有些羊会死掉,但不是所有的羊都会死。狼来的夜里,有些羊会被咬死,但也不是所有的羊都会被咬死。没有被冰雹砸死、被狼咬死的羊,会不会变得更强壮?不会。——下次冰雹就把你砸死了,下次狼就把你咬死了。


躲过下次,还有下下次,躲过下下次,就会在马路上被撞死。这就是《撞死了一只羊》。躲过撞死,就养肥了,就会被拉到街上屠宰。——这些命运是刻在羊的基因里的。同样的命运也刻在塔洛的基因里。在投胎的时候,盘面的输赢已经确定了80%,剩下的个人奋斗都是小打小闹。所以塔洛不能像多杰所长那样为人民服务。


从一个环境到另一个环境是突围。塔洛从山里到镇上是突围,从镇上到城里是突围,从城里到拉萨是突围,从拉萨到北京,到香港,到纽约都是突围。塔洛第一次突围看起来不错,完整流畅地背了一遍《为人民服务》,第二次突围看起来更不错,平生第一次花钱洗头就是干洗,第一次跟姑娘接触就去了卡拉OK。也就是在这次突围中,塔洛挂掉了。


每个人都是在突围。花花世界是危险的。第一次花钱洗头不要干洗。第一次跟女人见面不要去卡拉OK。还有,不要让她知道你能拿出来多少钱。


要低调一点。要像个菜鸡。能拿出来16万,就说自己只有六千,甚至六百。


当然,这样生活就乏善可陈了。头也不会洗得那么舒服,也不会有女孩子主动跟你唱情歌,带你去你没去过的地方,递给你你没抽过的烟,帮你点火,背喝醉的你回来过夜。


新世界的大门会紧紧闭着。你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推开一道缝。


但这也许是突围最正确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