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写作的真实、幻想与条件概率
首先框定范围:说的是写作,不是别的写作,是写故事。
故事可以粗暴地分为两块:幻想、真实。——之所以粗暴,是因为这种划分不可能。幻想和真实,就像水和乳交融在一起,你不可能喝一瓶牛奶,剩下半瓶清水。
有时候,一个故事吸引人,是因为它包含的幻想。比方说韦小宝的故事,说的还不是韦小宝娶七个老婆,更是他见到海公公以及在大清皇宫发生的那些事——把沐剑屏通过花雕茯苓猪运到宫廷来调戏等。还有化尸粉的神奇。——统统不可能。用科学和逻辑来考察,这些纯属bullshit,hallucination。——但人们就是爱看这些。人群中的大多数爱看这些。就像色情电影里角色的身体条件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不要说色情电影,就是普通电视剧,演员相貌身材的平均水准,也根本不是真实社会中的平均水准。——为什么人们爱看不真实的东西?因为不真实的东西里有人们的幻想。
注意,并不是所有不真实的内容都是幻想,幻想只是不真实的内容中的极少一部分。 幻想也是要靠真实世界的经验和逻辑串连起来的,幻想并不是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脑子里,闻到烤串引起的幻想和看到粉红发廊引起的幻想是不同的,到了古木环绕的庄严大雄宝殿和冷气十足的星巴克,产生的幻想也不一样。 环境相当于人的prompt,同样的人,在不同的prompt下,会有不同的反应和行为。 《俱舍论》叫“由未断随眠,及随应境现,非理作意起,说惑具因缘”。
有时候,一个故事吸引人,是因为它真实。比方说,“一个缉毒干警在任务来临前夕会做什么”,这个答案,一般来说,要真正从事过缉毒任务的人,才能讲得更好。因为他拥有一手素材。他亲身经历了那个场景。他掌握独家的、真实的、海量的细节。而没有这种经验的人,想写出一篇好的稿子,恐怕得依赖于采访,最次也得依赖于资料。也就是依赖第二手第三手素材。如果既没有经历过,又没有采访和文献资料,纯粹靠开脑洞,这个故事一钱不值。——我反感开脑洞,纯粹的开脑洞没有任何意义。开脑洞但凡能有意义,都是因为其中包含了不开脑洞的部分,只是通过开脑洞的方式调取出来了。
我再重复一下前面说过的两句话:有时候,一个故事吸引人,是因为它里面包含的幻想。有时候,一个故事吸引人,是因为它真实。——现在,我要讲一个秘密:上面两个“有时候”,其实同一个时候;而这两处“有时候”,其实都是“所有的时候”。这么说吧:
任何时候,一个故事吸引人,都是因为它是幻想,而不因为任何别的; 任何时候,一个故事吸引人,都是因为它的真实,而不因为任何别的。
——这绝对不是辩证法。这是概率和条件概率的关系。概率的问题留到后面说,这里先讲一个例子。
知乎上有个故事(是真事,但细节我记不那么清楚):一个女孩,一天晚上,男朋友网购的白色沙发到了,在出租屋里,男孩一边组装沙发,一边告诉女孩:往右拧是把螺丝上紧,往左拧是松开。
——这个故事好吗?非常好。我看的时候就有5万赞了。但你单独拎出来上面这段看,它没有任何好的地方。因为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是故事的高潮。
这么平淡无奇的故事,怎么会是故事的高潮呢?
因为女孩知道,男孩要跟她分手了——相处这么多年,拆卸螺丝这种事情,男孩从来不让她做的,因此也不会教她。——男孩没有提一句分手,也没有任何暗示,但女孩百分百确定了这一点。女孩是对的。装好沙发,相处多年并且曾在病床前陪护她好多日夜的男孩,也见过家长到谈婚论嫁地步的男孩,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这个故事符合逻辑吗?我们是无法从上述片段本身得出结论的。是否符合逻辑,是“太真实了”还是“太假了”,都要看上下文。 女孩诊断出一种严重的疾病,相爱多年的男孩不想放弃她,但男孩的父母不同意,而男孩又从来没有违背过父母的意志,也做不出来违背父母的决断。最终用这种方式,结束了和女孩的关系。而组装白沙发就是男孩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场景。这个场景如果不是放在这样的人物关系和情节背景下,而是放在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网购经历中——不影响人物的任何关系,不作为关系变化的核心节点出现,不成为角色能记一辈子的场景的话,它也就没有作为故事存在的价值了。
这个故事是真实还是幻想?——对当事人来说,是真实;对读者来说,是幻想。因为几乎所有读者,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同样的事情。
人们喜欢听马云的故事、范冰冰的故事,而不是一个遥远城市里你压根儿不认识的某甲、某乙的日常生活,因为马云、范冰冰的故事,既是真实,又是幻想。幻想是因为在我们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真实是因为,在他们身上,发生了。
写故事要有“独特性”。独特性,就是小概率事件。你写普通人每天是怎么吃饭、怎么睡觉的,没有意思,虽然无比真实。架在街上的摄像头,拍下来的东西都无比真实。但那些真实里面,99.9%的内容不能叫作品,没有文学性,不能剪成片子。但如果,摄像头恰好拍到一场事故,或者打架斗殴,或者扒窃——一旦小概率事件出现,故事就发生了。
这些故事同时具备真实和幻想两个特点。真实是因为,它确确实实是真实的,它发生了。幻想是因为,拥有同样细节的故事,绝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也就是说,这个故事不可能再发生。
一个不可能再发生的事情,从数学的意义上、从概率的意义上去理解,它发生的概率是0——在所有时间空间包含的事件中,它发生的概率为0。
只有一种办法让它再次发生,或者提高它发生的概率,就是抽象掉细节。实际上,你观察摄像头的每一帧画面,要绝对严格地说,任何一帧和其他帧都是不相同的。你觉得画面没有任何变动的时候,路边遥远的一棵树的树叶也有了轻微的晃动。而在没有树可以作为参照的画面里,温度湿度的细微变化,拍摄时间不同所带来的光线的极其微弱的差别,甚至,空气流动造成氧气与氮气分子的位置差别,也让画面在你无法察觉到的尺度下改变了。
只是,那些差别被抽象掉了。就像,如果我们用“打架斗殴”作为标签,摄像头确实有可能再拍下一次打架斗殴,只是打架的人变了,出拳方式变了,鼻青脸肿的程度变了。
一个心理咨询师,自认为合格的心理咨询师,会遵守职业道德,不把来访者的讲述透露出去。但是他有时候是要分享一些咨询案例的。那怎么办?做处理。把来访者的信息模糊掉,甚至把故事情节模糊掉。但事实上,除非你杜撰了彻头彻尾的假故事,否则,你还是部分泄露了来访者信息。——你只有在把这个故事讲得不再是这个故事的时候,才能替来访者保密。但能够说明问题的,很可能恰恰在你不能改变的细节里。
你讲一个林黛玉的故事,把林黛玉化名张六,如果人家听了张六的故事,看不出来张六就是林黛玉,这个故事就不再是林黛玉的故事,而是张六的故事了。如果人家听了就知道你讲的是林黛玉,化名也是白化。——我这里只是从文学、从写故事的角度来说的,不是要对记者、心理咨询师等人的工作有什么质疑。 我想表达的是: 故事的独特性,是由故事的独特细节构成的。 越是抽象、模糊处理,故事就越多地丧失自身, 最后变成一个别的故事,至少很难再说还是原来的故事了。 给你拍一张照,拍得已经连你亲妈都认不出来是你了,这照片还是不是你?
不是故事的讲述也有迷惑性。比方一些聊方法论的文章,能够受欢迎,不一定是因为它有效果,可能恰恰因为没有效果;不一定因为它说得真,很可能因为它说的是假的。
比如“17天搞定GRE单词”,“2个月减肥60斤”。“17天搞定GRE单词”要比“3年搞定GRE单词”有吸引力太多了。但如果更真实更严谨地表达,它应该表述为“17天搞定GRE单词的一部分”,至于这一部分是百分之多少,就因人而异了,从0.01%到99.9%不等。1000个减肥的人里面,可能真有1个能两个月减掉60斤——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讲,是不现实的,这就是幻想。而它吸引人的地方,恰恰在于这种幻想。如果剥离掉幻想,应该说“2个月减肥-20斤到60斤不等”(注意负号),这就符合99%的人,就太真实了,吸引力也丧失了。
最受欢迎的方法论,告诉你的是往往假的。迷信永远比正信有市场。越是在没有文化的底层人那里,迷信的市场越巨大。——恰恰是幻想戳中了他们最真实的需求。拿发生概率万分之一甚至万分之零的事件,当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事件去宣传。一旦有人质疑,他就举出万分之一的例子,如果万分之一都没有,他就举出亿分之一的例子。这就是讲故事。
小说的三要素是:人物、环境、故事情节。要想故事情节好看,前提是人物要独特,环境要独特。只要保证了人物、环境的独特性,这个故事就变成独一无二的了,发生率万分之一甚至亿分之一的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在特定的人物和环境下,自然而然地、遵循逻辑地发生了。
好的故事,从不能百分百带细节重现这一点来看,它其实是幻想——独立发生的概率是0。
但千万不要以为,写一篇任何人都预料不到下一句的故事,故事就是独一无二的,就有价值。——实际上,最独一无二的内容是乱码。不仅谁都想不到下一句是什么,就连下一个字符是什么,都没人想得到(除了蒙对)。
一个人放飞想象,乱开脑洞去编造情节,写出来的作品很可能是bullshit。因为太假了。假的东西没有价值,有价值的是真东西。
但前面不是说了吗?真实是枯燥的,乏善可陈。路边架起来的摄像头,拍到的内容是真实的,又有多少价值可言?这难道不矛盾吗?不是辩证法吗?
不是辩证法。我们用数学语言来表达这个观点:
好的故事包含的细节,独立发生的概率应该是0, 越趋近于0越好; 条件概率应该是1,越趋近于1越好。
说一个故事太假了,净瞎扯淡,不是说它独立发生的概率低,而是说它的条件概率低。说一个故事太平常,没看头,不是说它的条件概率接近于1,而是说它独立发生的概率接近于1。
说写故事要提升真实性,要写“真东西”,“真东西才有价值”,这里的“真”,指的并不是独立发生的概率逼近1,而是条件概率逼近1。——独立发生的概率逼近1的事情,没有任何写的价值。要写的是罕见的事情、独特的人物、难得的场景,那些都是独立发生的概率逼近0的,但是,想写得好,就要让它“无比真实”,“无比真实”,指的是条件概率趋近于1。
我们说:“ 任何时候,一个故事吸引人,都 是因为它 是幻想,而不因为任何别的”——说的是故事中的每一句话,独立发生的概率要趋近于0才好;“ 任何时候,一个故事吸引人,都是因为它的真实,而不因为任何别的”——说的是故事中的每一句话,条件概率要趋近于1才好。
如果说一个故事包含N个句子(字或者词同理),第i 个 句子独立 发生的概率 是 Pa i ,条件概率是 Pb i,这个故事的质量可以粗糙地记为:N*(1-Pa1)Pb1*……*(1-Pan )Pbn
一个独立发生的概率逼近于0的事件,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条件概率逼近于1?这就牵涉到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真实”说的就是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对一件事情越理解,对细节越掌握,你越知道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和细节,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注定要发生。好故事就是要写清楚这一点。要写清楚这一点,完全不是靠想象力,而是靠真实世界的经验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