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疫事（2）：美国如何走出新冠大流行——2021消灭病毒的理想与幻灭

5月11日，美国的新冠公共卫生紧急状态终止，可以视作美国彻底告别新冠大流行的象征。借此时机，我们来列举美国在新冠疫情中的部分极具代表性的挣扎、尝试与转变，探讨这样一个问题：美国是如何走出新冠大流行的。

上一期我们聊了美国2020年的防疫混乱与同时期积累下来的一些希望（链接），今天我们把时间调到2021年，聊聊这一年里的美国防疫，如何高光开局，又如何再度陷入困局，不得不重新思考防疫目的与政策。

进入2021年时，美国不仅有了两个新冠疫苗，还有一个更重大的变化：政府换届了。

是的，2020不仅是美国遇到新冠疫情的一年，也是大选年。在当年的选举中，新冠疫情是选民们最关注的话题。而两位总统候选人对待新冠的态度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川普认为新冠根本不是个事，不需要口罩这些“侵入性”的防疫措施，而拜登则认为新冠严重威胁美国，需要强有力的防疫举措。

这种差异在2020选举季高潮时更是在每一个选举活动、每一张竞选照片、每一次新闻采访中彰显得毫无保留——拜登团队谨慎地控制着选举集会的参与人数，公共场合仔细地戴着口罩；而川普团队依然维持着大规模竞选集会，谨慎地不让任何人看到或拍下他们戴口罩的样子。

最终，选民们选择了拜登。该选择很大程度上反映了选民们对川普防疫的极度不满。因此，防疫也成了拜登上台后最重要、最需要与“前任”划清界限的议题。

拜登上台后也立刻做出了重大改变：新冠是最重要的问题，防疫是最重要的决策方向。为了贯彻这一转变，川普时期的COVID task force被白宫新冠反应团队（White House COVID-19 Response Team）取代。

新冠反应团队“建团”在拜登上任的第一天——2021年1月20日，从第一天起，正副总统均是“队员”，足见地位重要。在提升新冠反应团队地位的同时，在反应团队内部医学、公卫专家的地位也大幅提升。例如，Fauci不仅是反应团队成员，还被任命为首席医学顾问。这背后的信号非常明确：应对新冠的政策将基于科学，而新冠防疫的代言人也应是医学专家。

新冠反应团队开始了常规的新闻发布会，向民众传递相对统一的防疫信息。另一方面，大量以防疫为核心的政策相继推出，例如联邦机构、公共交通、航班上的口罩令，调配资源（包括利用国防生产法）来保障新冠疫苗生产、配送等等。

2021年初，迎来新主人的白宫，各种行动都释放了一个极为明确的信号：我们对防疫极为重视。

不仅是对防疫极为重视，美国政府彼时的防疫目标也极为宏远：利用高效的疫苗与其它公卫措施结合，消灭新冠病毒。

这个如今看来有些荒谬的远大理想在当时倒不能说离谱，因为2021年初的时候，两个mRNA疫苗太高效了。不仅在三期临床试验中有效性高达90%以上，之后一系列研究都显示这两个疫苗是出人意料的好。

三期临床试验里，研究人员检测的是防止轻症为主的新冠疾病的有效性。新冠存在无症状感染与传播，那么临床试验里展现出极高有效性的mRNA疫苗对无症状感染有效吗？能切断传播吗？如果不能，那么指望疫苗接种消灭病毒未免是缘木求鱼。

所幸的是（从后来看可能是一种不幸），2021年上半年，多项研究指出mRNA疫苗可以有效防止无症状感染，能大幅降低病毒传播。最早的数据来自以色列，作为接种疫苗最快的国家，2021年3月，以色列就提供了真实世界研究显示mRNA疫苗在现实世界里的有效性与三期临床试验高度一致，而且能阻断无症状感染，以色列的疫情也在迅速下行。

在新一届美国政府看来，美国要做的无非就是像以色列一样迅速提升接种率，疫情自然能得到控制。在疫苗接种率不够高时，需要通过口罩令等延缓病毒传播，等到接种率上来了，疫情到终点，防疫就自然成功了。

而在2021年初，限制美国接种率的似乎只是疫苗数量——毕竟3亿人口的美国可比人口不到一千万的以色列大多了，要达到同样的接种率，需要的疫苗要多得多。

生产满足三亿人的新冠疫苗不容易，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防疫决策团队通过国防生产法等措施将疫苗制造放在了一切生产的首位，还干了一些有违公德的事情——在美国的疫苗需求未能满足前禁止疫苗出口，于是即便是加拿大这种在美国人眼里都不能算“国外”的地方也很难拿到疫苗。

配合上大规模疫苗生产，各个大型接种中心在美国各地建立，政府投入国民警卫队等加速疫苗接种。当接种人群逐渐扩大时还开始鼓励企业给员工们疫苗假，方便人们去接种疫苗。

2021年4月初，随着疫苗产量瓶颈的逐渐缓解，美国接种峰值达到了每天三百万。美国的疫情在经历了每天死亡四千余人的2020年寒冬后，也是逐渐好转，似乎一切都犹如春天的天气，正在变好。

面对大好形势，美国政府也是豪情万丈，提出7月4日独立日达到50%接种率，告别新冠。

可是4月的暖阳没有维持太久，一系列的变化让美国在疫情好转的同时，防疫却逐渐陷入僵局。

首先是被寄予厚望的强生腺病毒疫苗事故不断。该疫苗临床试验比mRNA疫苗慢，获得的有效性也低一些，只有60%多。可是这是在一针情况下获得的，而且比起需要超低温储存的mRNA疫苗，腺病毒疫苗存储条件简易，适合在物流困难的偏远地区使用。此外，腺病毒疫苗也更容易大规模生产。最后，相比不为人知的Moderna，和名声不那么好的辉瑞，强生由于在日用品领域长年积累下了极好的声誉，也更容易打动那些对新疫苗有顾虑的人。

可是，先是在大规模生产时，代工厂Emergent Bio把同时代工的强生与阿斯利康疫苗原料混在了一起，导致几千万剂疫苗作废，让最需要强生疫苗缓解疫苗供应的时候没起作用。接下来，腺病毒疫苗导致罕见血栓的问题出现，接种该疫苗的意愿急剧下滑。

指望强生疫苗助力，终究成了奢望。好在mRNA疫苗的大规模生产还算顺利。只不过，刚应对完4月强生疫苗血栓危机后，美国政府突然发现更大的麻烦来了：疫苗接种速度急剧下滑！

4月初还是供不应求，每天接种三四百万剂的新冠疫苗，5月中旬直接下滑到每天接种2百万剂，6月下滑到每天1百万：

拜登上台时提出100天内接种一亿剂疫苗，在92天时就接种了两亿剂，提前超额完成“小目标”。可即将入夏，白宫突然发现下一个小目标——50%的接种率，似乎渐行渐远。而这不是供给端的问题，是需求端——新冠疫苗太新了，那些最积极接种的人打上疫苗后，剩下的人可没那么容易接受疫苗，再加上肆虐的疫苗虚假信息，提高疫苗接种率变得极为困难。

让白宫聊以自慰的是，疫情确实在好转，2021年6月中旬时美国每日新冠新增感染曾一度低于一万人，是检测问题解决后的最低值。

可疫情的好转也给防疫决策者出了新难题：防疫措施该不该放松？

很多接种过疫苗的美国人对一成不变的防疫规定开始变得不耐烦。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之前政府与医学专家们说了通过疫苗接种可以消灭疫情，不用再担心新冠，那我已经打了疫苗，为什么还要戴着口罩，为什么还要与其他人保持距离，为什么还不能放心出行？如果说是接种率不高，那你去找没接种的人的麻烦啊，为什么我接种还要为那些人的行为承担后果？

疫情好转让这种不耐烦更为突出。决策者们发现不仅是如何防疫需要决策，如何退出防疫也需要决策。而后者有时比前者更难把握时机、方式。

一面是疫苗接种停滞，接种率远不理想，另一面是民众对看不到终点的防疫日益失去耐心。经过权衡，CDC开始调整防疫要求：4月27日，接种过疫苗的人在诸多户外环境下不再需要戴口罩或保持社交距离；5月13日，接种过疫苗的人在室内大部分情况下也不再需要戴口罩或保持社交距离。

不难看出，CDC的调整表面上是回应民众的不耐烦，放松防疫，实际上是想给接种疫苗带上更多“甜头”，刺激停滞的疫苗接种。这种区别对待也符合当时的研究显示疫苗接种者无论是无症状感染还是进一步传播病毒的风险都大幅降低。

但事后来看，这些调整过度强调个人打了疫苗后就如何如何，让很多人忽视了整体疫情走势的重要性，进入了我打过疫苗，就算外面洪水滔天也（应该）与我无关的偏执思维。

此外，现实中绝大部分场合没人会去查谁接种谁没接种，因此结果只会是任何想摘的人都能摘。这也导致了两头不讨好：坚决反疫苗的，明明自己摘了口罩，仍然会认为这是歧视政策；而打了疫苗的即便开心自己终于能摘口罩，也会不满别人可以浑水摸鱼。

就在这疫苗接种失速，疫情大体好转，防疫措施调整的多重动态下，美国迎来了2021年的独立日。

此时美国疫苗接种率没有达到既定的50%目标，可每日新增病例在1-1.5万的低位（虽然这在Fauci等专家们看来并不理想，意味着仍有大量社区传播），而口罩令等物理防疫措施至少对接种过疫苗的人来说基本撤出。

这似乎是一个僵局——疫情不算糟糕，但也看不到继续好转的势头。当然，僵在一个不太糟糕的地方总比困在疫情暴发的火山口强。于是，在2021年7月4日，拜登说了那句之后带来诸多困扰的话：我们从病毒那里自由了。

遗憾的是，白宫新冠反应团队设想的“自由的夏天”几乎从第一天就进入了倒计时。太多初夏时就已存在的隐忧迅速扩大，让2022年秋天美国的防疫局势急转直下，也迫使新冠反应团队再度回到了原点。

其实正当美国疫情好转的时候，5月印度暴发了德尔塔疫情，这个传播速度更快，致病性更强的病毒株迅速传向全世界。在美国庆祝独立日的时候，德尔塔早已成了英国等欧洲国家最主要的病毒株。德尔塔也没忘了美国，只是比攻陷欧洲稍稍晚了一些。

所幸英国的初始数据显示疫苗对德尔塔仍高度有效。可很快这类好消息就被以色列的坏消息冲淡了。接种疫苗最快最早的以色列也最早发现疫苗的有效性随时间下降了，例如7月以色列卫生部发现辉瑞mRNA疫苗针对德尔塔防感染有效性只有39%，很可能反映了当地大部分人接种已经过去好几个月。美国也开始频繁出现夏季聚会时疫苗接种者发生突破性感染的案例。

怎么办？以色列的对策很简单，让大家再打一针疫苗。但在第一针都接种不够的美国，开打第三针能有多大作用？况且终于做到疫苗供大于求，愿意出口或捐赠疫苗的美国，此时突然说自己得多用一针，对于白宫刚开始的疫苗外交将是打击，那些对美国禁止出口疫苗早有微词的国家也必然更加恼火。

德尔塔没有给美国太多思考的时间，7月上旬每日新增还在1-2万，7月下旬已突破5万。面对急剧恶化的情势，CDC在7月末只好再度引入室内口罩令，理论上仅属于疫苗接种者们的自由夏日维持了不到两个半月。

可是一切都在往更糟的方向发展，8月初，美国每日新增感染突破十万。一个月前宣布从新冠中独立的防疫总指挥——白宫，再度被病毒拖入困境。仓促之下，在没有FDA、CDC科学求证前，白宫宣布将在9月初开展加强针接种。

如今复盘，可以推测当时美国防疫思维还在依靠疫苗接种消灭病毒阶段。德尔塔能造成大量突破性感染，究其原因是此时很多人接种完已有一段时间，疫苗防感染有效性下降，打一针增强针，可以恢复防感染有效性，而再度高效的疫苗，就有希望再度阻断新冠感染、传播，消灭病毒。

即便不论增强针能否消灭德尔塔，此想法至少忽略了一个现实：很多美国人根本连第一针疫苗都不愿意打，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依靠疫苗接种来消灭病毒？

可是一个多月前刚夸下“夏日自由”海口的白宫又岂能如此快承认消灭病毒不现实，自己之前天真了。在不切实际又不太能再明说的防疫目标指导下（口罩令的短时间内反复让白宫不太敢把消灭病毒放到台面上讨论），曾经信息表述清晰的新冠反应团队，也开始说不明白事儿了。

在被外部专家质疑增强针数据缺乏、目的不明的情况下，FDA与CDC于9月勉强通过了高危高风险人群的增强针。可是在沟通不良的大环境下，民众对增强针的接种热情极低。

毕竟，医学公卫专家们此时自己都很难说清楚为什么要打增强针，如果是为了防感染，是不是过几个月又要再打；如果是阻断感染，那么多人第一针都没打，仅靠打过两针的人去打第三针又能起多大作用。

在新冠借德尔塔强势回归的2021秋，曾经拨乱反正，处乱不惊的白宫新冠反应团队似乎也懵了，既拿不出完整的防疫计划，也说不清各种频繁政策变动的目的。

在慌乱无措中，美国度过了每日新增感染近20万，死亡2千多的德尔塔高峰。可是这次美国防疫决策者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7月还是白宫名片的防疫战绩在9月已成了负资产。这也让对白宫或白宫防疫政策不满的人找到了突破口。疫苗不安全、疫苗没有用、Fauci等人让大家继续戴口罩就是想限制个人自由，等等阴谋论、谣言大行其道，甚至逐渐成为在野共和党的主流思潮。

这种转变的一个典型例证是2021年11月，联邦政府提出针对联邦雇员、大公司以及与Medicare/Medicaid相关的医疗机构的新冠疫苗强制接种要求时，共和党政客们不仅纷纷表示反对，共和党执政的各州也迅速打官司要求禁止。而佛罗里达州等地更是直接反对起了刚刚通过的将疫苗接种扩龄至儿童与青少年。

阴谋论、谣言以及反对党的攻击固然带来不小的麻烦，可更让白宫以及新冠防疫团队尴尬的是美国民众对防疫的态度转变了。在不少民众看来，新冠防疫团队提出的口罩令、社交距离等要求，那么长时间来也没控制住疫情，已经变得令人生厌。

一大焦点是在学校教学上，家长们对孩子上网课已厌恶透顶，网络教学的质量不佳，也严重影响了孩子成长。尽管CDC提出通过test and stay等项目让学校安全重启，但这些繁复的政策远没有“他们就是不想让学校开学”等口号来得响亮、打动人。

2021年11月的维吉尼亚州长选举中，学校复课问题成了很多市郊中产阶级选民的焦点议题，也是共和党候选人最终获胜的原因之一。（维州选举是在总统大选与议会中期选举之间，属于对政府满意度的风向标）

因此，2021年冬，美国防疫决策者不得不面临三重困境：

一、防疫政策成了反对党坚决要对着干的地方。这不仅带来了一些地方政府对具体政策执行的阻挠，还在全国范围内带来了防疫信息的混淆——防疫政策经常被塑造成这是民主党的想法，蕴含了民主党的政治目的。即便从Fauci到FDA、CDC的科学家并非政治任命的官员，也无法获得普遍认同。

二、民众对现有防疫措施的厌恶程度前所未有。而且由于防疫效果并不好，即便认为新冠是重要威胁的民众——在原则上认同白宫防疫团队的人，也很难认可白宫防疫团队当时的工作成果。

三、病毒并未远离美国，在9月德尔塔高峰过去后，11月时美国每日新增感染仍常在10万左右。严重的疫情又让防疫团队调整政策的余地很小。

回顾分析2021年美国防疫的高开低走，个人认为造成这种局面的关键是整个防疫决策层过于聚焦在“应付”问题上，没有坚持明确真正的防疫目的与计划。

例如，民众对防疫不耐烦了，那就撤除疫苗接种者的口罩令，病例增加了又赶紧重新引入口罩令。看到问题后调整政策来解决问题，本身没有错。但如果永远只是见招拆招，那么民众会提出“你到底想把我们带到哪里”的疑问。同时，决策者也容易陷入没有原则的“墙头草”状态。如未经FDA与CDC论证就宣布要开展第三针接种，显然忽视了尊重科学的原则。

2021年底，白宫防疫团队成了根本说不清防疫目的到底是什么，自己的决策如何能达到防疫目的的“自动驾驶”。

只不过，又一个新的病毒株已经登陆美国，即将掀起新一波疫情，也将让美国防疫决策者们再也无法回避重新定位防疫目的这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