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靠辞典来学习毗昙
王路在隐身约 8 分钟毗昙是佛学的一个分支。它和其他分支不太相同的地方在于，它是精密的、谨严的，很多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学习毗昙，重要的是理解诸多概念之间的关系，而对关系的理解，不是通过白话翻译和解说可以实现的。
辞典在毗昙学习中扮演的角色，就好比科普文章，或者流量视频——用“大妈听得懂的语言”给读者解释严格定义的术语。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建议通过辞典来学习毗昙。因为辞典上，能不解释错就万幸了，更不要奢求能解释得既准确又通俗。学习毗昙的读者，只有一种情况下，能够不受辞典的误导：他事先已经了解了这个概念，翻辞典只是看看辞典上说得对不对。如果他事先不了解，想通过辞典了解，那就容易掉到坑里了。
评价没有说服力。我们来看例子。我们挑一本比较好的辞典——《佛光大辞典》。这是目前来说，比较现代化的辞典，编纂它所投入的资金、人力、物力都是非常可观的。正因为它不错，才拿它来当例子。《佛光大辞典》在毗昙概念上，尚且存在很多错误的解释，就更不用说其他辞典了。
我们动手查查吧。从哪里开始呢？
《阿弥陀经》说：“其音演畅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我们就从“五根”开始。想到什么查什么，不事先设定。
1、五根
因为辞典有些条目比较长，它讲对的，我们就不挑了，只挑它讲得不对的。我们这里要查的五根，是“信等五根”。
《佛光大辞典》【五根】：“指五無漏根。”
——这上来就说错了。信等五根不一定是无漏的，也可以是有漏的。《俱舍》叫，“七觉八道支，一向是无漏，三四五根力，皆通于二种”。
现在，我们查查“无漏”。
2、无漏
《佛光大辞典》【無漏】：“「有漏」之對稱。漏，為漏泄之意，乃煩惱之異名。貪、瞋等煩惱，日夜由眼、耳等六根門漏泄不止，故稱為漏。又漏有漏落之意，煩惱能令人落入於三惡道，故稱漏。因之稱有煩惱之法為有漏；稱離煩惱垢染之清淨法為無漏，如涅槃、菩提，與一切能斷除三界煩惱之法，均屬無漏。”
这个解释，如果不是学习毗昙还无所谓。学习毗昙，就完全不能参考。一、“煩惱能令人落入於三惡道”，是不准确的。色无色界烦恼，不能令人堕入三恶道；忍位的具缚异生，一切烦恼都没断，也不可能堕入三恶道。《俱舍》叫，“忍不堕恶趣”。二、“一切能斷除三界煩惱之法，均屬無漏”，也不对，世俗智也可以断除有顶以外的烦恼，这就是有漏法断烦恼。《俱舍》叫，“世无间解脱，如次缘下上，作粗苦障行，及静妙离三”。
现在，搜“世俗智”。
“世俗智”和“俗智”，都没有查到，那么，搜“十智”。
3、十智
《佛光大辞典》【十智】：“法智，緣欲界四諦之理，斷欲界煩惱之無漏智。”
——这又有问题了。《俱舍》说，“缘灭道法智，兼治上修断”，可见，法智不是只能断欲界的烦恼。而且，欲界的烦恼也不是只能由法智断，有些甚至根本不能由法智断。欲界的见所断烦恼，法智一点也断不了，要么由世俗智断，要么由法忍断。
现在，搜“法忍”。
搜“法忍”得到的条目不是想要的，改搜“苦法智忍”。
4、苦法智忍
《佛光大辞典》【苦法智忍】：“八忍之一。亦即觀三界之四諦，所發十六心之一。於緣觀欲界之苦諦而得苦法智之前位時，所起之無漏法智忍（即無間道智）。忍即信；信理而不疑之智，是為得苦法智之因，稱為苦法智忍。（參閱「見道」3000、「苦智」3947）”
这里的主要问题在于，“苦法智忍”不能称为“无间道智”，因为“苦法智忍”不是“智”。《俱舍》叫“圣慧忍非智”。“忍”的确在很多语境中可以解释为“信”，但在“苦法智忍”里，把“忍”解释为“信”不太合适，之所以叫“忍”，用《俱舍》的话说，正是因为“自所断疑未已断故”。
接下来搜“见道”。
5、见道
《佛光大辞典》【見道】：“即指以無漏智現觀四諦，見照其理之修行階位。”
——又说错了，跟刚才一样，见道不全是“无漏智”，还有“无漏忍”，无漏忍和无漏智是两码事。
《佛光大辞典》【見道】：“(一)在一切有部，現觀見道苦、集、滅、道四諦之無漏智有二種，……然對異生位（凡夫位）之超越證者而言，彼等以世俗智修有漏之六行觀，業已斷除修惑之一部分，故應其程度可於第十六心證得初果、第二果（一來果），或第三果（不還果）。修道，則指以上之果位乃至阿羅漢向之間之階段。無學道，即證得阿羅漢果位，依其能力根機之高低，可分退法乃至不退法等七種阿羅漢，此外再加獨覺、佛，或慧解脫、俱解脫二者，稱為九無學。”
——除了“忍”“智”的区别，这里的问题还有：一、超越证者在见道之前，世俗智并不是仅仅“断除修惑之一部分”，连见惑的一部分也是一并断除的。二、按照“退法”等划分，阿罗汉是六种，《俱舍》叫，“阿罗汉有六，谓退至不动”。
现在，搜“阿罗汉”。
6、阿罗汉
《佛光大辞典》【阿羅漢】：“阿羅漢乃聲聞四果（四沙門果）之一，為小乘之極果。可分為二種，即：(一)阿羅漢向，指尚在修行階段，而趨向於阿羅漢果者。(二)阿羅漢果，指斷盡一切煩惱，得盡智而受世間大供養之聖者。”
——“阿罗汉向”并不是阿罗汉，而是阿那含。这是没有搞清四向、四果的区别。《俱舍》叫，“上界修惑中，断初定一品，至有顶八品，皆阿罗汉向”。
现在，再搜“阿那含”。
7、阿那含
《佛光大辞典》【阿那含】：“此階位之聖者中，若九品之惑全部斷盡，則稱阿那含果；若斷除七品或八品，則稱阿那含向；若斷除七、八品，而所餘之一、二品尚須對治成無漏之根，更須一度受生至欲界，稱為一間。”
这仍然是把“阿那含向”看成“阿那含”了。“一间”是阿那含向，也是斯陀含，而不是阿那含。“而所餘之一、二品尚須對治成無漏之根”，这个表达是不通的，也没有理解原文。《俱舍》说，“二由成根，得能治彼无漏根故”，意思是，在断除欲界第七品、第八品惑的时候，须陀洹就成就第七品、第八品惑的无漏对治道了，因此叫“一间”。不是说“所餘之一、二品尚須對治成無漏之根”。
接下来搜“无漏根”。
搜到的结果是“三无漏根”。
8、三无漏根
《佛光大辞典》【三無漏根】：“(三)具知根，又作知已根、無知根。乃具有洞知四諦理之無學位，以其已斷諸煩惱，一切所作具辦，故其九根稱為具知根。又此位已得盡智、無生智，唯無學果之人有此智。”
——成就具知根的阿罗汉不一定得无生智。虽然在“阿罗汉”的词条里讲到了“六种阿罗汉”，但编写“三无漏根”词条的编者恐怕不理解六种阿罗汉的区别。
接下来，搜“无生智”。
9、无生智
《佛光大辞典》【无生智】：“二智之一，十智之一。指了知一切法無生之智。亦即滅盡一切煩惱，遠離生滅變化之究極智慧；於四諦已自知苦、斷集、修道、證滅，復更遍知無「知、斷、修、證」之無漏智。又已遍知斷盡欲、有、無明之三漏及結縛、隨眠等不再生起，故稱無生智。阿毘達磨集異門足論卷三（大二六‧三七六上）：「無生智云何？謂如實知我已知苦，不復當知；我已斷集，不復當斷；我已證滅，不復當證；我已修道，不復當修。此所從生智、見、明、覺、解、慧、光、觀，是名無生智。」蓋此智於無學位圓滿完成，獲得「盡智」後，更以一切之聖道為因，圓滿無學果，故為與非擇滅之「得」俱生之無漏正智，此唯利根之聖者能成就。”
一、无生智并没有“遠離生滅變化”，无生智仍然是有为法，有生灭。二、这里把无生智解释成“於四諦已自知苦、斷集、修道、證滅，復更遍知無「知、斷、修、證」之無漏智”，“復更遍知”恰恰错了，“无生智”的意思是，我已经知道这些，不需要再知道了。《俱舍》叫“不应更知等”。三、“非择灭得”非常多，任何凡夫的俗智都能“與非擇滅之「得」俱生”，《俱舍》叫，“一切有情無不成就非擇滅”。而钝根阿罗汉也有“與非擇滅之「得」俱生之無漏正智”。所以，这里不仅没能正确解释“无生智”，还误解了“非择灭”。
接下来，搜“非择灭”，作为最后一个吧。
搜出的词条叫“非择灭无为”。
10、非择灭无为
《佛光大辞典》【非擇滅無為】：“於有部，謂諸法皆由因緣和合，從未來位轉至現在位，於生之剎那即滅，成為過去之分位。”
在有部，灭的刹那和生的刹那其实是相差一个刹那的，并不是“於生之剎那即滅”。而且，这里说的“诸法”，其实只限于有为法，还要排除掉有为法中的不生法。
例子就举这么多。
从以上10个例子中，能看出来为什么不适合通过辞典来学习毗昙。——可能不看辞典还好，看了反而学错了。再重申一遍，不是说《佛光大辞典》不好，而是要表示，试图用现代语言向没有毗昙基础的读者解释毗昙术语，本身就是不太可能的任务。就像我们想了解某个领域，固然可以看科普文章，但科普文章不能让你理解得专业和精确，想得到准确的理解，必须看一手文献。
不过，在众多辞典中，有一部辞典是非常优秀的——朱芾煌编的《法相辞典》。十年前，我经常使用这部辞典。
这部辞典最优秀的地方，不是编者对条目解释得非常好，恰恰相反，辞典中没有一句话是编者自己的解释——所有条目底下，都是原文，而且只有原文。
比如“五根”，《法相辞典》给出五种解释，分别是《瑜伽论》《辩中边论》《显扬圣教论》《杂集论》《俱舍论》的原文。它引用的文献，都是法相典籍（毗昙也属于法相），并不会把杂七杂八的文献堆一起。
法相文献中，最重要的、也最多的，就是玄奘大师的翻译。用玄奘大师翻译的原文来解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这就是为什么朱芾煌编的《法相辞典》，是截至目前我见过的唯一适合学习毗昙的辞典——不是第一，是唯一。
我也是十年前用《法相辞典》比较多，现在不用了。——因为CBETA更好用。实际上，CBETA是最好的辞典。我们如果想了解一个术语，只需要在CBETA里检索这个术语，选择“毗昙部类”就可以了。如果条目太少，你也可以增选“瑜伽部类”；如果条目太多，你可以在“毗昙部类”中勾选《大毗婆沙论》《俱舍论》等，缩小范围。然后一个个条目浏览过去。最相干的，点开仔细看。这是学习毗昙术语的最好办法。
朱芾煌先生是在一百年前，没有更好用的办法的时候，编出了《法相辞典》，非常了不起。而现在，有了CBETA，我们连《法相辞典》都不太用得着了。至于其他佛学辞典，对别的分支的学习可能会有帮助，对毗昙学习是没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