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像男孩,也别像女孩
你是否经历过基于性别的困扰?
你是否意识到父母、老师、社会,强加给我们的关于「性别」的认知,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基于「性别」的暴力?
做一个怎样的男孩,做一个怎样的女孩,男孩子不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女孩不能喜欢什么,又必须喜欢什么……
这样的话,你是否耳熟能详?
来看看这位网友的故事吧!ta的经历或许有些极端,但正是在这种「别像男孩,也别像女孩」的反复训诫中,ta更深刻地认清了基于「性别」的要求是怎样的一种歧视和暴力:
小时候我觉得,做女孩儿真是件很矛盾的事。
这种矛盾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父亲时不时会说:“女孩儿生理上就不比男孩儿,而且有了你家里就绝后了”;母亲总是劝我:“你得注意,别走夜路,你看电视上放的又有女孩儿出事了”。
自小我就在心里打鼓,我到底值不值钱,重不重要?为什么一边说我事事不如人,一边又要让我藏着掖着,像是会被别人惦记的一块宝?
小时候,爸爸就爱把我当男孩儿养:
从我man到不行的名字来看,估计我出来的时候他是懵逼的。我幼儿园被剃了个光头,进厕所把人吓得嗷嗷叫;到了小学还是短短一头硬茬儿。
我的休闲娱乐也都被包办了,我必须得打我爸爱打的血腥游戏、看他爱看的恐怖电影、玩他爱玩的遥控小车,我真正想要的,像是芭比娃娃这种显出我「致命性别缺陷」的东西,被揍过几次我就不敢再提了。
虽然妈妈明面儿上没什么异议,但在我爸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她总告诫我:
你是个女孩,要有女孩的样子,不要和你爸学,不然以后没有男生会喜欢你的!
我当时很疑惑地问我妈:
男孩和女孩的样子怎么区分,为什么不一样,究竟是怎么分配的,是五五分不?为啥我像男孩就没有男孩喜欢我,他们不喜欢自己吗?
妈妈只能使劲摆手,说:“反正那样不对!”
于是有一天,妈妈偷偷塞给了我一个洋娃娃。这成了我和妈妈的秘密,因为要是被我爸发现,我们俩就都要完蛋。但你知道,小孩子是很蠢的……于是有一天我就被抓了个正着。
我爸火冒三丈地问我哪儿来的娃娃,是不是我偷的。铛铛!我非常「男孩子」的那一面就冒出来了,我总不能把我妈供出来吧?于是我就梗着脖子说:
“对!就是我偷的!你不让我玩儿,我就偷别人的!”
这下我爸原地爆炸了,我妈战斗力太弱,没过一会儿就被呼到了一边儿,于是我几下就被打回原形,眼泪开始哗啦啦往下掉。
我当时是很想给自己留点儿尊严的,有泪不能轻弹啊!但是泪腺这个东西我控制不住,所以我只能努力憋着不哭出声来。憋气也是很需要功底的,到我这儿就变成了气上不来的那种急喘。
我爸更忍无可忍了:“哭哭哭!像个女的一样!”
我妈这时候终于能插上话了:“她本来就是女的,你怎么就不承认!她就该玩洋娃娃,我给她买的!”
“我怎么不承认了?我是不能让她变得跟你似的,一个娘们儿样儿!”
后来这事演变成了我爸对于我妈怎么会有私房钱的审讯会,他就没有空折腾我了。
于是我趴在地上一边干嚎,一边思考人生。
妈妈想让我「像自己该像的那样」,爸爸却怕我「变得像娘们儿一样」,说明像男孩儿失去的是男生的喜爱,而像女孩失去的是做人的尊严。
思来想去,我下了个决定,我选择尊严。
于是初中的我彻底变成了一个男生。说句实在话,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仔细观察我身边的男孩,发现他们没有太多共通的地方。
有的人皮得很,天天上房揭瓦;有的人少言寡语,是个好好学生。这让我没了主意,只能反过来观察女生,不去做她们常做的事情。
同时,我的头发越来越短、硬得像个刺猬,戴着帽子睡觉才能压住。我的性格也变得像个刺猬,面对令众人闻风丧胆的我爸,我认错的方法是“你有本事打死我呀!”
我穿上极其宽大的衣服掩盖开始发育的身体,永远把双肩包背在前面,挡住自己多余的部分。我不仅学习男生说话、走路,我还找到了像个男生的终极秘诀——喜欢女生。
我开始追求我的一个朋友,为她写过情书、带过饭、替她出头、打过架,关于她的日记写了厚厚一本。过程简直堪比狗血言情小说,估计是那几年郭敬明看多了。
这样的我,够像个男孩儿了吧——
可是我爸好像并不满意,可能他终究觉得不带把儿就缺了点什么,也可能是我假装得太像,反而更刺痛了他那颗得不到真货的心。
他开始教育我,说我别太像男孩儿了。
诶,这是玩儿我呢吧?
而且,当我和父母坦白我喜欢女孩子的时候,等待我的居然是我妈的眼泪和我爸的拳头。
他们相互指责对方的教育失格,简直让我匪夷所思。男孩子不是都喜欢女孩吗?难道我「像男孩」还得有个度?
爸爸教育的政策很快改变了。他告诉我,想要被尊重,我人要像个女孩,但做事要比男孩厉害。
“你得知道自己到底是个女孩,不过别的地方不能给我丢脸对吧?”我很疑惑,那么如果我可以选择做到比男孩厉害,那么一个女孩,是天生就不如男孩,还是被教育就应该比男孩差呢?
这些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想不通为何无论我做什么,父母都不能满意。
后来慢慢长大,我才逐渐明白,原来我爸在意的不是我做什么,而是我是什么。我无法改变我的性别,那么我再像个男孩也没有用;就算我去变个性,他也不会满意。我所谓的低人一等,是受精的时候就决定的。
父亲需要一个能把他Y染色体传递下去的人,即使我费尽心机,即使我也能给他传递香火、养老送终,但假的就是假的。他重男轻女的理由不堪一击,却不可移易。
而当我回头去看,当年我喜欢过的那个女孩,原生家庭与我惊人地相似:
暴虐的父亲,懦弱的母亲。但与我不同的是,她只是个普普通通、会向我哭诉、撒娇,也不害怕丢脸的女孩子。我说不清楚当年为何会如此疯狂地喜欢她,可能我只是想保护那个我渴望成为又害怕面对的,另一半的自己。
我曾经那么憎恶所谓的「女性特质」,我以为丢弃它我就能逃出这个怪圈,最后才发现,我的不断逃避,还是在和它兜圈子。
那些所谓的「脆弱」、「不理性」,同样也深藏于男性的骨血之中,但他们只是不被允许,他们没有「软弱」的权力。
我思考过,如果我真的「非常幸运地」,生为一个男孩子,在这个家庭中我就不会有这些迷茫和困扰了吗?
我很清楚地明白,情况只可能更差,绝不会更好。因为我一样会被禁锢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即使放火烧山都能被原谅,但父母也不可能接受我真实的自己,更不幸的是,很可能我会在「男性特权」中走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路。
那如果在压抑的黑暗与恐惧中,我忍不住哭了,我还算一个男孩子吗?
我无法从「像男孩」或「像女孩」的紧箍咒中找到自己。于是我决心忘记这个概念,抛下这身包袱,轻装上路。
文/ 鱼丸蛋